第40章 野性
莫宗岷第三天傍晚才回到秦州,将妹妹送回州学后宅父亲处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莫怀渊正在书房就着灯火看一卷旧书,见儿子脸色沉凝地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意犹未尽的女儿,便放下书卷,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
“回来了?玩得可还尽兴?”这话是问莫清沅的,目光却落在莫宗岷身上。
莫清沅抱着八音盒,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村里是挺有意思的,陈素姐姐她们也好……就是三哥非要急着回来。”语气里满是遗憾。
莫怀渊挥挥手:“沅儿,天色不早,你先回房歇着。我与你三哥有话要说。”
莫清沅“哦”了一声,乖巧地行礼退下,只是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父兄凝重的神色,心里那点游玩后的雀跃,渐渐被一丝隐约的不安取代。
书房门轻轻合上。
“坐。”莫怀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莫宗岷坐下,才缓缓道,“如何?那林昭,还有他那清河村,可有什么不寻常处?”
莫宗岷苦笑一声,将前日在清河村的见闻,尤其是议事厅中林昭那番“打草谷”的言论,以及之后看似合乎规制、实则步步紧逼的分派,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语速平缓,力求客观,但提到“打草谷”三字时,眉头仍不自觉地皱紧。
莫怀渊静静听着,手指在书案上无意识地划动,直到儿子说完,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良久,莫怀渊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为父如今,倒是越发相信,他们几人所述‘极西归来’之事,或许不假。”
莫宗岷抬眼看向父亲。
“何出此言?”
“你听他所言所行,”莫怀渊道,“整顿厢军,手段酷烈,不留余地;欲行越境之事,不虑体统,直言‘打草谷’。此等心性,此等作风,与我大宋自太宗、真宗朝以降,日渐崇尚文治、讲究中庸、重体统胜于实效的官场习气,格格不入。倒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
“倒像是荒野里长出来的野物,学了人样,穿了人衣,骨子里的野性却还没磨平。行事但求实效,少虑虚名;只问目的,不拘手段。这等心性,若非长在礼法教化不及之处,实难养成。”
莫宗岷沉吟道:“父亲是说,他们久在海外,虽习汉文汉礼,却未曾真正浸润我朝三四百年文治教化之下形成的这套……官场规矩与文人做派?”
“不错。”莫怀渊点头,“故而林昭能做出以百人守村、败西夏铁骑之事,亦敢想‘打草谷’这等在朝堂诸公看来匪夷所思之举。在他心中,恐无‘体统’二字之重重枷锁,只有‘成事’一念。此为其锐,亦为其险。”
莫宗岷深以为然:“正是如此。此子才具胆略皆属上乘,然行事过于锋芒毕露,不循常理。儿今日观之,心中甚是不安。他如今手握一州厢军之权,又值战端开启,若一味任性而为,恐非朝廷之福,亦非其身之福。”
莫怀渊看了儿子一眼:“你待如何?”
莫宗岷沉声道:“儿稍后便拟一道札子,急报种帅。林昭之能,儿不讳言;然其性之险,其行之乖,亦需提请种帅留意,早加约束引导,方是保全之道,亦是边事之幸。”
“嗯。”莫怀渊颔首,“分寸你自己把握。种师中是明白人,当知你意。至于那林昭……是柄利剑,用得好,可斩敌酋;用不好,亦能伤己。且看他此番‘打草谷’,结果如何吧。”
父子二人又低声议论了片刻,莫宗岷这才告辞离去,自回房中重新点灯,铺纸磨墨,在案前坐下。
窗外夜色深沉,四下寂静无声。
莫宗岷提笔悬了片刻,才终于落下第一行字。
这封札子,他写得极稳,也极慢。
他先将清河村议事经过简明写明,写林昭整顿三县厢军,写其欲率三百人越境袭扰西夏边地,末了,又特意写下林昭原话——其自称此举为“打草谷”。
写到这里时,莫宗岷笔尖微微一顿,眉头也跟着皱了皱。
随后,他又将其中法理缘由写清:
西夏既已先启边衅,前线已然接战,则其后边地临机应变,不能全以太平时法论。州巡检使又有巡边守边、临机调动三百人之权,故其举动虽惊人,却并非全然违制。
再往下,才是他的判断。
林昭此人,确有将才,亦善整军,胆气过人,机变极快,绝非寻常武夫可比。然其人锐气太盛,恃才自信,轻于礼法,言行之间每多诡激。其所言“打草谷”之举,纵未必全无胜算,然终失朝廷体统,亦非大宋官军长久可循之法。边将用兵,固可权宜,然权宜若成常法,则后患难测。下官所忧者,未必在其败,反在其成。若其一战得手,日后益发轻礼法而重权变,恐未必尽为边地之福。
札子最后,他写下了一句:
此子,不可不察,亦不可不节。
写完最后一笔,莫宗岷将笔轻轻搁下,又低头将整封札子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
该说的都说了。
既没有因一时反感而抹去林昭的本事,也没有因为其有才便轻轻放过这股子危险的苗头。
他将札子折起,封好,压在案角,准备次日一早便命人快马送往前线。
做完这些,莫宗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是那股压在心头的不安,并没有因此减去多少。
像是隐隐觉得,自己这封札子,还未必赶得上林昭的动作。
同一片夜幕下,清水河谷以东三十里,一处背风的干涸河沟里,黑压压聚集着数百人马,寂然无声。
林昭蹲在地上,就着亲兵手中小心翼翼遮掩的微弱灯笼光芒,看着摊开在面前的一张简陋的羊皮草图。谢长风、鲁黑虎,以及几名斥候头领围在四周。
“报都巡!”一名刚刚返回、身上还带着夜露寒气的精瘦斥候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有力,“标下带人查探边境全线,北起石沟,南至野狐岭,大小远近一十七座烽燧,三日来尽数反复窥看。各燧戍卒皆按常例轮值,举火如旧,未见增加兵力、加紧巡查之象。周遭荒滩、山道、河谷,亦无大队人马行进新痕,无粮秣转运踪迹。西夏游骑巡哨范围、频次与往日无异,未见异常加强。”
林昭点点头,手指在草图北部一片区域划过。
另一名斥候接着回报:“报都巡!两国交界,沿官道、河谷分布的青石堡、野狼堡、双叉堡、老鸦堡四座戍堡,标下等已潜入近前反复暗探。各堡兵员数额与平日探得一般无二,绝无增兵。寨门守卒懈怠,望楼戍兵时有缺岗,壕沟内外守备明显松弛。堡中士卒神色寻常,全无临战紧绷之态。三日来,堡间未见频繁传令信使,堡内亦无整军操演、加固工事之动静。”
林昭“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草图偏南一点。
最后一名斥候上前,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报都巡!清水河谷小堡,距此西南二十里。堡为土石结构,不甚坚固。定员五十三人,皆为寻常戍卒,无铁鹞子等精锐驻扎。分两班轮值,白日稍严,入夜则极为松懈。每班夜间仅有十人负责巡墙瞭望,余者尽数归营酣睡。堡外倚角而立的三座烽墩,每墩仅派二人守夜,常抱矛打盹,警戒形同虚设。其堡侧门因临近悬崖,守备尤虚。最近之邻堡距其三十余里,山路难行,若我军夜袭迅疾,彼等断难及时来援!”
几个斥候回报完毕,周遭陷入短暂的寂静,只余夜风吹过干涸河床的呜咽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昭身上。
林昭盯着草图上的“清水河谷堡”,手指在那一点上轻轻敲了敲,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这几日,林昭把手下最精干的斥候都撒了出去。几路人马来回反复摸,回来的结果却出奇一致:西夏人显然将主力与注意力都放在了东面与德顺军、通远军对峙的正面上,对于漫长边境线上这些星罗棋布的小堡、烽燧,全然没有因为战端开启而加强戒备。或许在他们看来,宋军新败,自顾不暇,绝无可能、也绝无胆量主动越境,攻击他们的堡寨。
“打草谷”与“攻占堡寨”是两回事。但林昭从一开始想的,就不只是抢一把就跑。三百多人深入敌境,若不能有个临时的、相对稳固的落脚点和物资囤积点,抢到的东西也未必能安全带回来。而要达成这个目的,夺取一座守备松懈、位置合适的边境小堡,是最佳选择。幸运的是,西夏人似乎从未想过,孱弱的宋军敢这么干。他们的傲慢与疏忽,给了林昭最好的机会。
“就这里了。”林昭直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水河谷堡。”
他环视众将:“今夜子时三刻行动。我与长风,带五十名最精锐的步兵兄弟先行。人衔枚,马裹蹄,用钩索、短梯,自其侧门悬崖方向潜行而上,解决哨兵,打开堡门。”
他看向鲁黑虎:“黑虎,你率其余三百五十名骑兵,一人双马,远远跟在我等后方五里。待堡门一开,立刻全速冲入,以最快速度控制全局,肃清残敌,收集堡中所有粮草、军械、马匹!记住,动作要快,我们最多只有半个时辰!”
“得令!”鲁黑虎抱拳,眼中凶光闪动。
谢长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低声道:“哥,堡里那五十来人……”
“格杀勿论。”林昭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但尽量别闹出太大动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沉沉睡在黑暗中的西南方向,那里是西夏的国土。
“子时出发。让兄弟们最后检查装备,吃口干粮,休息片刻。”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将这片荒凉的边境完全吞噬。只有天上几点疏星,冷漠地俯瞰着大地,对即将发生的袭杀,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