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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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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草原,风大得像是能把人胸口都吹开。

三百五十骑出了清水河谷堡后,便再没收着马势。前头三百五十名骑兵纵马奔驰,后头三百五十匹备用战马紧紧跟着,马群起落,蹄声如雷。其中五十匹马背上驮着拆散捆好的铁鹞子重甲,铁片、皮索、枪囊、护颈在颠簸中彼此碰撞,发出沉闷细碎的响声,像一团随时能裹到人身上的钢铁阴云。

这一刻,人人都觉得胸口发热。

夜里那场无声无息的摸堡、开门、夺寨,像是还压在骨头缝里的火种。到了这会儿,一踏上开阔草地,那火便一下烧了起来。战马也像是喜欢这种地方,鼻息粗重,鬃毛飞扬,越跑越兴奋。草浪一层层往后倒,天高得发蓝,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干冷的草腥气和泥土味,吹得人眼睛都有点发涩。

林昭跑在最前头。

他压着马速,不快不慢,始终让整支队伍保持着一个能随时散开、也能随时收拢的节奏。跑出三四里后,他忽然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停住。后头众人见状,也纷纷收势。片刻工夫,原本像洪流一般铺开的队伍便在草地上拉成了一道半月形。

林昭勒住马,从胸前摘下望远镜,举到眼前,朝远处细细扫了过去。

风还在吹。

望远镜前端微微晃动,远处的景物却一下被拉近了。

那是一处党项牧民的小部落。

不大,也就二十多顶毡帐,零零散散铺在一片地势稍缓的草坡下。周围围着羊群和牛群,几匹马在边上低头啃草。几缕炊烟从帐顶缓缓升起,被晨风扯得细长。几个孩子穿着宽大的皮袄,在帐篷前头追逐打闹,笑声隔着这么远自然听不见,但光看那跑动的样子,也能看出他们有多快活。两个年轻女子正挎着小篮子,弯腰在草坡上采着什么,大概是花,也可能是草药。还有个白发老人坐在一顶毡帐前,低着头慢慢削一截木柄,动作安静得像幅画。

一切都很平和。

像这片草原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林昭看了片刻,嘴角没什么表情,转手把望远镜递给了谢长风。

“看看。”

谢长风接过来,望远镜里,那小部落像是一下被拉到了眼前。

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正笑着躲另一个孩子伸过来的手。草坡上那两个采花的少女,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其中一个直起腰来,抬手把散到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帐篷旁边有妇人正把洗好的皮囊晾起来。再远一点,一个青年牧民牵着马,从栅栏边慢慢走过去,动作散漫,压根没意识到地平线那一头正有一支宋军骑兵停在风里看着他们。

谢长风没说话。

林昭看了他一眼。

“长风,怎么样?”他语气很平,“你带队杀上去,抢了它。”

谢长风还举着望远镜,人却像被噎了一下。过了两息,才慢慢把镜筒放下,转过头看着林昭,神情有点僵。

“怎么抢?”

林昭差点没笑出来。

“怎么?”他看着谢长风,“不会抢劫?”

谢长风那张脸一下拧了起来。

“不会。”他答得很干脆,“在部队的时候,我要是敢抢劫,你会怎么着?”

“枪毙你。”

“那不就是了。”谢长风把望远镜往下一垂,仍旧皱着眉,“我连抢劫都没练过,你让我怎么会?”

旁边几个人听得嘴角都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林昭也乐了,低头抹了把鼻子,才压住那点笑意。

“所以这是你的第一课。”

谢长风听完,脸却没有松下来,反而更难看了几分。他咬了咬牙,又把望远镜举起来,看了一眼。

这一回,镜头里刚好是刚才那个抱羊羔的小孩。

那孩子仰着脸笑,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阳光刚落下来一点,照在他额头和鼻尖上,亮得厉害。

谢长风放下望远镜,看着林昭。

“他们也是我们的人民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问一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昭看着他的眼睛。“他们不是。他们是异族。”

谢长风皱起眉。“我们是五十六个民族的国家。他们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谢长风。”林昭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重。“你说的,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谢长风愣住了。

“这里是大宋。”林昭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他不喜欢但必须面对的事实,“他们是异族。你想想,我们刚来清河村的时候,那些来打草谷的西夏兵,把我们当亲人了吗?”

谢长风没有回答。他当然记得。清河村外的血、火、哭声,他一样都没忘。

可望远镜里那个帐旁的妇人、那两个采花的少女、那个抱着羊的小孩——终究和那些西夏兵不是一张脸。

林昭没有再看谢长风。他转过头,喊了一声。“黑虎。”

鲁黑虎纵马上前,抱拳。“在!”

林昭把望远镜递给他。“看远处。”

鲁黑虎接过来,学着林昭的样子举到眼前。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栽下去。旁边的亲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鲁黑虎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黄铜物件,又举起来,又拿开,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林头儿,这是什么?”

林昭没理他的问题。“前面是一个小部落。怎么样,你带兵,给我抢了。”

鲁黑虎眼里那点光一下就变了,活像饿狼闻见了血腥。他抱拳,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凶狠。

“得令!”

鲁黑虎把望远镜扔给林昭,转过身,拔出刀,朝身后一挥。动作不大,但三百五十双眼睛都看见了。“兄弟们!肥羊就在前面!留下五十人看马,其余的——跟我冲啊!”

三百匹战马同时发动,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面滚过。鲁黑虎冲在最前面,身后是三百个如狼似虎的骑兵,刀出鞘,弩上弦,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朝那个小小的部落碾压过去。林昭策马跟了上去,不紧不慢。谢长风跟在他身后,脸白得厉害。

骑兵冲入部落的那一刻,宁静被撕碎了。

有人在帐篷外晒太阳,还没站起来就被一箭射穿喉咙。有人听见动静从帐篷里钻出来,迎面撞上一把刀。几个年轻的牧民抓起弓箭想要抵抗,但他们面对的不是小股流寇,是三百个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清河特战队。清河弩不断射击,没有间隙。第一个回合,几个拿弓的男人就倒了下去,身上插着两三支弩箭。第二个回合,剩下的几个也被射杀了。从冲锋到结束,前后不过片刻。

哭声从帐篷里传出来。妇女的,孩子的,老人的,混在一起,尖厉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谢长风的心。他骑在马上,站在部落外围,看着那一切,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战斗结束了。鲁黑虎的人把尸体拖到一边,把活人赶到一起。几十个妇女老幼被集中在一片空地上,蹲着,抱着头,瑟瑟发抖。没有人说话。只有哭声,呜呜咽咽的,像风穿过空旷的荒野。那两个采花的少女蹲在最前面,头发散了,鬓角的野花已经掉了,被踩进泥里,花瓣碎成几片,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个母亲抱着她最小的孩子,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挡住他的眼睛。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那些骑在马上的士兵,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母亲捂住了他的嘴。

谢长风不敢看她们。他的目光从那些蹲着的人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草地上。草地上躺着十几个年轻男人的尸体,有的面朝下,有的面朝上,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开。血从他们身下渗出来,渗进草根里,把青草染成暗红色。有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没来得及。谢长风把目光移开。

这个部落不大,不到三十顶帐篷。但收获却不小。

鲁黑虎带着人在营地里搜了一遍,回来报数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林头儿,羊大约四五百只,牛七十多头,马六十匹。骑弓二十张,皮甲十张,短刀二十二把,箭矢七百多支。”他顿了顿,“这些人呢?”他朝那群蹲着的俘虏努了努嘴。

林昭抬手一点。

“抽五十骑出来。”

“把这些牛羊马匹押回清水河谷堡,交给赵义。再挑十几个懂放牧、会赶群的党项人跟着走,路上谁敢耍花样,直接砍了。”

“是!”

很快,五十名轻骑便从队伍里分了出来,开始驱赶牛羊、整束马群。又有人把十几个被点出来的牧民赶了过去,男女都有,神色惊惧得几乎站不稳。

鲁黑虎看着这一地缴获,嘴都快咧到耳根了,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这还真是肥羊。”

林昭没接这句,只转头看了谢长风一眼。

谢长风还骑在马上,背挺得很直,可脸色发白,目光一直绕着那群被集中起来的老弱妇幼打转,却死活不肯真正落上去。

他嘴上不说,心里那道坎,显然还远没过去。

林昭看在眼里,也没再开口。

有些话刚才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不是说出来就能懂的。

风从草地上卷过去,吹得那一片毡帐边角哗啦啦作响,也吹得地上血腥味慢慢散开。五十名押运骑兵已经赶着第一批战利品往东去了,剩下的人则重新整队,准备继续往西。

谢长风沉默了很久,才终于低声问了一句:

“这就是打草谷?”

林昭看着前头更深处的草原,淡淡道:

“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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