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退兵了
野狼谷里,种师中派出的援军还在一步一步往前拱。
谷地狭窄,两侧尽是起伏不平的土坡与乱石地,骑兵冲不开,步军也摆不大开。西夏骑兵几次往来冲突,始终死死咬着宋军前部,不让援兵往隆德寨方向再多挪一步。宋军这边也不冒进,长枪在前,刀盾在侧,弓弩手一层层压在后面,每往前挪一步,都要先把阵脚踩实。这样的打法慢,却稳。西夏人几次想打散他们,都被乱箭和枪阵逼了回去,谷地里人喊马嘶,尸体横七竖八,血顺着低洼处一股股流下去。
可种师中并不轻松。
他骑在高坡上,眼睛始终盯着隆德寨那边的方向。那边的烟还没散,他心里那根弦就始终绷着。
他太清楚杨都头能顶到哪一步了。
那个老卒是硬,可再硬,也终究是人。寨子里的兵、箭、木石、力气,都是有数的。自己这边若再慢一点,等赶过去,看到的多半就不是活人了,而是一寨尸首。
“大帅,前军又推进了二十余步!”一名传令兵奔上来,抱拳急报。
种师中点了点头,脸上却没多少喜色。
二十余步。
太慢了。
就这么一寸一寸往前磨,等磨到隆德寨前,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西夏人忽然像是变了打法。
两翼骑兵开始来回游动,尘土扬起得更高,像是随时要从左右冲上来。与此同时,前头的步弓手也猛地往前压了一截,箭雨一阵接一阵抛向宋军阵中。
“举盾!”
“稳住阵脚!”
宋军前阵立刻停下,盾牌一层层立起,长枪随即压低,等着对面真的扑上来。箭矢噼里啪啦砸在盾面、木杆和土里,打得前阵烟尘四起。谷地里回荡的,尽是喝令声、箭响声和马匹焦躁的嘶鸣。
种师中眯着眼,盯着前头那股忽然加重的西夏压力,看了片刻,脸色却慢慢变了。
不对。
这不是进攻的样子。
西夏人若真想在这里打一场突破,两翼骑兵不该只是来回压势,步弓手也不该这样只顾着往前抛射掩护。他们现在这打法,看着凶,实则是在拿箭幕和骑兵动作遮视线,给前头的人争空当。
种师中猛地反应过来。
“他们不是要进——”
“他们是要退!”
他霍然转头,大喝:
“传令!骑兵前出!”
“给我咬住他们!”
令旗急挥,传令骑飞一般冲了出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
等宋军骑兵从阵后冲出,越过前阵时,西夏那边最靠前的一批步兵已经在箭幕掩护下往后撤得差不多了。原先顶在最前头的那些人退得极快,只留下骑兵仍在左右两翼来回压阵,像两扇还没合上的门。
宋军骑兵再往前一逼,那些断后的西夏骑兵也立刻拨马后撤,根本不恋战,只是边退边用弓箭和马速牵扯。箭从马上斜斜射出来,更多是为了断后,而不是为了杀人。
等到宋军真正冲到原先那条封锁线时,西夏步兵已经退开老远。
种师中站在坡上,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深。
这不是败退。
这是有令而退。
若非后面出了大变故,西夏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把已经狠狠干到一半的局面收回去。
“大帅!”
一名斥候飞马而至,满身是土,声音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意。
“隆德寨那边还在!西夏人已经退了!”
种师中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终于松了一分。
还在就好。
老杨那条命,总算还没交代进去。
可紧接着,他心里的疑云却更重了。
西夏为什么退?
这口已经咬进肉里的仗,说松就松,绝不是前线一时失利能解释的。
“继续探。”种师中沉声道,“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退。”
……
另一边,通远军也已经察觉出不对。
姚古顶盔贯甲,立在高处,望着远处西夏兵马缓缓后收,浓眉一点点拧紧。
先前卓罗和南军司的人马还死死贴着通远军侧翼,不让他往前多动一步。可眼下,对面却开始收兵了。前军先退,中军跟着后挪,骑兵压在两侧来回掩护,阵脚半点不乱。
这是奉令收兵。
姚古望着那片往西缓缓退去的烟尘,半晌没说话。
旁边副将低声道:
“大帅,西夏人这是……”
“收兵。”姚古冷冷道。
副将一愣。
“可他们怎么忽然就退了?”
姚古没答,只盯着远处。
这仗打到这一步,西夏人突然全线回撤,绝不会只是前头没占到便宜那么简单。必是他们后头出了更大的事,大到逼得他们连前线这口已经咬进肉里的仗都顾不上了。
正想着,便有探马飞奔而至。
“报——”
那探马翻身下马,抱拳急声道:
“大帅,秦州那边探得消息,我军有将官带人深入西夏境内打草谷。西夏后方震动,这才急令前线收兵!”
姚古先是一愣,随即两眼陡然一亮。
“谁?”
“回大帅,说是林昭。”
“林昭?”
姚古只怔了一瞬,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个安分的!”
他这一笑,笑得极响,连旁边几名将佐都被震了一下。
“前头打得正紧,他倒好,干到人家后头去了!”
“好!”
“这才叫会打仗!”
旁边将佐听得也都愣住了,有人忍不住道:
“大帅,他这可是深入西夏打草谷……”
姚古大手一挥,直接打断。
“打草谷怎么了?打得西夏后头起火,前头自然就打不下去了!”
说到这儿,他咧嘴一笑,声如洪钟:
“寇可往,吾亦可往嘛!”
……
等种师中回到帅营时,天色已经擦黑。
各路消息正一份接一份送回来。
“报!野狼谷当面西夏兵马已退!”
“报!隆德寨围兵全撤,退回西夏境内!”
“报!侧翼探马回报,西夏诸部兵马皆已收缩,未再越境!”
“报!通远军当面西夏兵马亦已回撤!”
一连几份军报摆到案上,连帐中众将都有些面面相觑。
今天这一仗,本来已经杀到了白刃见骨的地步。隆德寨差一点就要破,野狼谷这边也还在胶着着,姚古那头又被卓罗和南军司的人马死死钉住。照理说,这场仗怎么都不该这样突然收住。
偏偏西夏人就是退了。
退得又快,又整齐,像是后头忽然有人插了一刀,把他们整条战线都给硬生生扯了回去。
种师中站在案前,望着铺开的地图,久久没说话。
片刻之后,他才抬头。
“探马再放远些。”
“我要知道西夏后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话音才落,帐外忽然有亲兵进来禀报:
“大帅,秦州有急递送到。”
“秦州?”
种师中微微皱眉。
亲兵把一封札子双手呈上。封皮上赫然是秦州通判莫宗岷的名号。
种师中拆开一看,起初神色还平平,等目光扫到中间那一行字时,眼里却忽然一动。
“林昭进入西夏……打草谷?”
他低声念了一遍,随即竟笑了笑。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不知这札子里到底写了什么,竟让种师中在这个时候露出这样的神情。
种师中把札子又看了一遍,越看,眼里的神色便越深。
这个林昭。
竟然有胆量以三百骑,孤军进入西夏。
怪不得西夏要退。
后面起了火,前面自然就打不下去了。
“来。”种师中把札子递给旁边将领,“都看看。”
几名将官接过去一传,帐中很快便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深入西夏打草谷?”
“怪不得西夏全线回撤!”
“原来是后院起火了!”
“打得好!”
“这一手够狠!”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痛快。到了最后,几乎异口同声,都是一句:
“打得好!”
种师中站在案前,却没跟着接话。
他只是把手拢在袖中,望着案上的地图,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林昭这一刀,确实替前线解了围。
若不是这一刀狠狠地插进去,隆德寨未必还能守到现在,野狼谷这边也不知还要打多久,姚古那头更不知还要被牵多久。
可这一刀,也确实太野了。
帐中这些武将看的是胜负,觉得打赢了、解围了,自然就是好。可文臣盯的从来不只是胜负,还有名义,还有规制,还有这件事落到纸面上该怎么写。
莫宗岷既然专门发了这封札子来,就说明秦州那边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擅入敌境,打草谷,屠掠部落,裹挟人口牛羊而归——这种事,武将看了会拍案叫好,落到文臣口中,却未必还是同一句话。
帐中众将还在低声议论。
种师中却没再继续往下说,只把札子重新收起,转身望向帐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林昭这一刀,确实替前线解了围。
可这一刀砍得太深,也太不合规矩。
接下来,怕就不只是军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