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种师中,好手段
王浩川正伏在案上抄《论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跟着,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便在门口响了起来。
“王浩川?”
王浩川手中笔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莫清沅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压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她先往屋里张望了一眼,像是在找人,随即才看向王浩川,满脸诧异。
“你怎么在这里?我爹爹呢?”
王浩川抬了抬手里的笔,又朝桌上那摞纸和《论语》示意了一下。
“这还不明显么?挨罚呢。”
莫清沅先是一怔,随即掩嘴笑了。
“你也会挨罚呀?你为什么挨罚啊?”
王浩川低头继续写字,语气平平。
“说错话了呗。”
莫清沅显然更觉得有趣了,不过她眼珠一转,好像想起了什么。
“你等等。”
话音才落,人已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王浩川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他摇了摇头,继续抄写。刚抄了几个字,门外的脚步声便又急急响起,
莫清沅跑了回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她跑到案前,眼睛亮晶晶的,像献宝似地把那盒子往前一递。
“你看!”
王浩川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认出来。方方正正的,漆面光亮,做工精致,边角还镶着铜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本着“不知道就微笑”的原则,他微微一笑。
莫清沅见他笑,以为他认出来了,更高兴了。她把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拨动了什么。一阵清脆细巧的乐声从盒中流了出来,叮叮咚咚,像小溪流水,像风吹风铃。
王浩川只听了个开头,眼皮便不由跳了一下。
莫清沅却正眼巴巴望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
王浩川心里当场把马振邦骂了一遍,面上却半点不露,只顺着那调子,低低哼了起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千万小眼睛。”
莫清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亮,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的那种亮。她的嘴微微张开,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王浩川,听着他唱,眼睛一眨不眨。
王浩川唱完最后一句,停了下来。莫清沅还是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果然是你的。你都会这个调子和词啊。”
王浩川皱了一下眉。“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莫清沅条件反射地把八音盒往怀里一抱,像是怕王浩川抢回去似的。抱完了,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不太好,犹豫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这是马大哥给我的。”
王浩川抬眼看着她,没说话。
莫清沅可能终是觉得自己不占理,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他说,是替你给我的。你既然把东西放在他那里,他就可以代替你做主。”
王浩川听完,沉默了片刻。马振邦。老马。那老东西,平时看着木讷老实,没想到肚子里也憋着坏水。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看着莫清沅怀里的八音盒,淡淡地说了一句。
“放心,我不要了。”
莫清沅明显松了口气,却还装作镇定,抱着那盒子的手仍没松开。
王浩川看她一眼,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回头我再给你做个更好的,换个曲子。”
这话一出,莫清沅的眼睛一下又亮了。
“真的?”
王浩川提笔蘸墨,语气轻飘飘的。
“骗你做什么。”
莫清沅忙又往前凑了半步。
“换什么曲子?”
王浩川看了她一眼,低头想了想,随口哼道: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莫清沅原本还满眼期待地望着他,待听到最后一句,却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整个人都怔住了。
下一刻,小姑娘的脸便红了。
……
莫怀渊坐在偏厅里,面前饭菜已经摆上了桌,人却似乎还有些出神。
他手里虽捏着筷子,目光却定定落在桌角一处,像是在想着什么,连门外脚步声近了都没察觉。
直到莫宗岷迈步进来,唤了一声:
“父亲。”
莫怀渊这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抬起头,神色间微微一缓。
“我儿来了。”
莫宗岷见父亲神思不属,心里不由有些奇怪,面上却并未多问,只上前坐下,陪着用了几口饭,这才缓缓开口。
“父亲,林昭那事,您想必已经听说了。”
莫怀渊点了点头。
“听说了一些。”
莫宗岷苦笑一声,道:
“何止是一些。如今州里已快吵翻了。孩儿同几位州官,已联名给种使君递了札子,请他申斥林昭擅入敌境、打草谷之举。州学那边也有几个学官上了札子,意思差不多,都是说此例不可开,开了便坏王师名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抬眼看向父亲。
“父亲,这事您知道么?”
莫怀渊“嗯”了一声,神色却有些淡。
片刻之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莫宗岷,缓缓问了一句:
“那你觉得,林昭做得当真不对么?”
莫宗岷一怔。
这问题显然有些出乎他意料。
他看了父亲一眼,见莫怀渊并非随口一问,反倒像是真想听他答,便不由得苦笑更深。
“他对不对,先不说。”
“父亲,您知道种使君怎么回的么?”
莫怀渊微微皱眉。
“怎么回的?”
莫宗岷放下筷子,像是想到那回复时,心里仍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种使君先是下了申斥令,说林昭擅入敌境,轻率孟浪,不可为例。”
莫怀渊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这倒还算持重。”
莫宗岷却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却没多少轻松,反倒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无奈。
“父亲别急,后头还有。”
“种使君又上表朝廷,说林昭擅专妄动,理当惩戒,请罚其一年俸禄。”
莫怀渊一愣,筷子都顿在半空。
“罚俸一年?”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申斥也就是了,罚俸一年,未免太重了些。”
莫宗岷闻言,竟忍不住摇头笑了。
“父亲,您再听下去。”
莫怀渊看着他,隐隐已觉出哪里不对。
莫宗岷这才慢慢道:
“种使君说,林昭此次越境所得牛羊、马匹、器甲、人口,名分未正,不便入官,不宜收录。”
“换句话说,这些东西,官府不收,州里不管,军中也不入库。”
莫怀渊怔了一下,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那这些东西……”
莫宗岷咧了咧嘴,苦笑更深。
“着林昭,自行处理。”
这几个字落下来,莫怀渊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半晌没说出话来。
莫宗岷见父亲这副神情,反倒像终于找着了个能共鸣的人,索性把话挑得更明白些。
“父亲,您想想。”
“表面上是申斥,是罚俸,是告诉上上下下这事不合规矩。可那一年俸禄,不过四五百贯,和那上万头牛羊、成群战马、器甲人口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这些东西名分不正,不便入官,听着像是嫌它来路不正。可不入官库,便是谁抢来的,谁自己收着。”
“这是罚么?”
莫怀渊坐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先是错愕,继而是恍然,最后却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原本以为种师中若真要压这股风气,最多也就是下道札子,申斥一番,给州里、给文官、给朝廷一个说法。
却没想到,对方竟把这一手做得这样圆。
纸面上,一切都对。
规矩守了,态度有了,申斥也申了,罚俸也罚了。
可真正落到实处,那一刀刀从西夏人身上剐下来的肉,却一分没少,全都还在林昭手里。
莫怀渊想明白这一层,竟一时连筷子都放下了。
“这……”
他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什么。
莫宗岷见父亲如此,也只能苦笑。
“父亲,州里那些札子,如今算是全打到棉花上了。”
“种使君不是不理我们。”
“他是理了。只是理得太周全,周全得叫人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莫怀渊怔怔坐着,目光落在桌上的饭菜上,却半晌没有动筷。
他忽然想起书房里那个低眉顺眼、声音怯怯的年轻人,想起对方轻声问出的那一句:
——既然满朝都是正人君子,遍地都是圣贤门徒,那这信义二字,总该比别处更值钱些才是。怎么真到要紧处,反倒先不认它了呢?
那时他只觉这话刻薄,诛心,听得人胸口发堵。
可如今想来,却像是一根细针,不知不觉便扎进了心里。
偏厅里一时安静得很。
莫宗岷看着父亲神色,正要再说什么,却见莫怀渊忽然抬起头来,眼里竟仍带着几分未曾散去的震动。
“种师中……”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情绪复杂难明。
“好手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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