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种师道来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便已爬过了东边的山梁。
清河村照旧开了寨门。
村外晨雾还未散尽,几条新修的土路上已有村人挑担来往。有人往作坊送炭,有人往河边牵牛,村口望楼上的巡丁倚着木栏,懒洋洋打着哈欠,眼睛却仍盯着来路。村里如今早不是从前那个穷破小村了,虽说白日开门迎人,可该看的人、该防的事,一样都没少。
就在这时,村外道上来了六七匹马。
为首一人是个老者,离得还远,先就叫人觉得不寻常。他年纪已不轻,须发都见了白,身形却仍高大,骑在马上背脊笔直,不见半点佝偻。身上穿得并不华贵,不过一领半旧的深色袍子,外头罩着件薄披风,颜色压得极沉,像是有些年头了。可那袍子虽旧,料子却好,穿在他身上也没有半分寒酸,反倒衬得人愈发沉稳。晨光从斜侧照过来,将他眉骨与鼻梁的线条照得分明,面容瘦硬,双目不算大,却极有神,往前一扫,像是连村口木栅的节疤都能看穿。
他身后几人同样不显山不露水,衣着寻常,腰腿却都极利落。马上坐姿、下意识护持前后的站位,都不是普通豪奴护院的路数,倒更像是军中出来的人。
到了村口,那老者先勒住缰绳,抬眼看了看清河村的寨墙、望楼、村道与门前沟渠,竟坐在马上看了片刻,才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他把马缰交给身后一人,淡淡道:“你二人留在外头看马。”
随即只带了四个人,抬步便往村里走。
村口看守的两名巡丁对视了一眼,心里先就提了几分神。来清河村参观的富商、地主,这阵子也不是没有,可像这样下马就往里走、眼睛又净往桥、墙、沟渠、作坊方向看的,却少。
其中一人赶紧迎了上去,先陪了个笑脸。
“老丈,村里今日不接待参观了。”
那老者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平的,不高,也不重。
“老夫随便走走。”
巡丁脸上的笑还挂着,脚下却没让开。
“那也不成。村里有村里的规矩,外客进来,总得先打个招呼。您若真想看,不妨先说一声找谁,我们去通禀。”
老者身旁一名随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上前半步,冷声道:“我家——”
话才起了个头,便被那老者抬手止住。
动作不大,可那随从立时便闭了嘴,往后退了回去。
老者这才重新看向那巡丁,目光平静,却压得人莫名有些不敢喘粗气。
“规矩倒立得不错。”他说,“那便去找个能做主的人来。”
那巡丁被他说得后背微微一紧,嘴上却还算利索:“您见谅,村里这些日子人杂,凡事总得小心。”
另一名巡丁已悄悄转身,往村里快步去了。
不多时,村口便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早起做活的村民远远看着,都以为又是哪家有钱员外慕名来看“大宋第一村”,只是见这边说上了话,也就都慢慢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
有个没搬走的老村人从旁看了一会儿,低声念叨一句:“这老头儿瞧着不像一般人呐……”
又有人压着嗓子说:“快去找林社头。”
如今清河村里的人,外头来的、后收的,多半都喊林昭“林都头”“林指挥”之类;只有村里这些旧老人,一时还改不过口,遇事张口还是“林社头”。
而此时,林昭等人本就在村中。
昨夜烧烤摆得晚,王浩川喝了酒,回去睡得昏天黑地,到这会儿还没完全醒透;谢长风倒起得早,正蹲在河边刷牙漱口,听见有人跑来喊“村口来了几个不对劲的”,立刻嘴里水一喷,胡乱抹了把脸就往回跑。
林昭出来得最快。
那报信的人说得含糊,只道来了个老头,带着几个人,像富商又不像富商,气势大得很,村口的人拦着不敢放。
林昭一路往村口走,脚步不快,心里却已提了神。
等快到近前时,他先看见的不是那老者的脸,而是他身边几人的站位。
看似散着,实则前后呼应。手虽都垂着,人却都像绷着的弓弦,只要前头那老者一动,他们立刻便能补上来。
这不是豪奴。
这是见过阵仗、上过战场的人。
林昭目光再往中间那老者身上一落,脚步便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老人须发已白,面庞瘦削,眉骨很高,鼻梁笔直,双目如鹰。年纪虽大,肩背却不塌,立在那里,有一种旧甲未解的硬气。最要紧的是,他与林昭记忆中的某个人,眉眼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像。
种师中。
那个名字几乎是一下便从林昭脑子里浮了出来。
再看这老者的气度、身量,还有那几名随从身上洗不净的军中气,林昭心里顿时便有了七八分猜测。
他上前几步,先对那老者行了一礼。
“在下林昭。村人无礼,不知贵客到了,多有失礼,还望老先生见谅。”
那老者本来正在看村口东边那道引水沟,听见这话,终于转过头来,仔仔细细看了林昭一眼。
他这一眼,看得很慢。
从头看到脚,像是在掂量一件兵器,也像是在辨认一个久闻其名却始终未见其人的传闻人物。
片刻后,老人眼中竟浮起了点笑意。
“你就是林昭?”
林昭微微一怔。
“老先生认识我?”
那老者忽然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原本沉硬的面容立时松开了些,倒透出一股极爽朗的老军汉气。
“这些日子,老夫耳朵里装的,尽是你的名字。”他说,“守清河村的是你,打草谷的是你。老夫一路行来,听得最多的,就是你。”
这时谢长风、王浩川、秦红缨几人也已赶了过来,正站在林昭身后不远处,闻言都下意识看了那老者一眼,心里各自一凛。
林昭心中那七八分猜测,到这时已几乎坐实了。
可他面上仍不露,只笑了笑,拱手道:“不敢。都是些小地方上的小打小闹,竟传到老先生耳中,倒叫晚辈惭愧了。”
那老者看着他,目光里带了点玩味。
“你倒沉得住气。”他说,“既猜到了,还不说破?”
林昭这才抬起头,认真看了看对方,笑意也深了两分。
“若晚辈没猜错,您老人家该是种公。”
这话一出,村口几个人都微微一震。
那老者眉梢一扬,似是颇有兴味。
“哦?”他道,“你认得老夫?”
林昭道:“晚辈先前曾见过种经略公风采,今日再见您老人家,眉眼间便觉有几分相似。再者,您老人家虽着常服,可这份气度、这份身板,还有身边几位的步子,都不是寻常富商豪客能有的。若晚辈还猜不出,便真是没眼力了。”
那老者听完,哈哈大笑。
“好,好个林昭!”
“难怪别人都说你眼毒、手快,倒果然不是胡吹。”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也不再藏着掖着。
“老夫种师道。”
这五个字一出,周围顿时静了一静。
便是那些原先只当来了个富商员外的村民,也都一下闭了嘴。便是他们没见过种师道,也都听过“老种”这名字。西北几十年打出来的名头,不是靠官衔,是靠一仗一仗杀出来的。
林昭当即再行一礼,神色比方才郑重了些。
“原来真是种公到了。您老人家莅临清河村,晚辈有失远迎,罪过。”
“少来这些。”种师道摆了摆手,眼里仍带着笑,“老夫既是自己来的,便不讲那些虚礼。”
说着他抬眼往村里一扫,望向村道、民居、桥梁、远处作坊上方淡淡升起的黑烟,像是越看越有兴致。
“既认出了老夫,你便做这个东道主吧。”他道,“带老夫好好看看你这大宋第一村。”
林昭笑道:“这是自然。种公请,先到议事厅用茶,歇歇脚——”
“先不忙喝茶。”
种师道脚下没动,目光却已越过众人,落到了村东那片作坊上。
他眼睛眯了眯。
“老夫要看那里。”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心里顿时就是一跳。
村东作坊。
那是清河村如今最不能轻易示人的地方。
他面上神色不动,笑意却更稳了些。
“不过是村里打铁制农具的地方,火大烟重,声音又吵,怕污了您耳目。不如先去厅里坐坐,喝口茶,晚辈再陪您慢慢看别处。”
种师道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一眼。
“铁匠铺?”
他淡淡道:“老夫这辈子,还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铁匠铺。”
他又往那边看了眼,语气不重,却不容回转。
“你越不让老夫看,老夫越要看。”
林昭心里暗骂了一声,脸上却只得笑。
“既然种公有兴致,晚辈自然奉陪。”
说罢,他侧身让了让,带着种师道一行往村东作坊走去。
一行人很快进了作坊区。
越往里走,热浪越重。铁匠锤击之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震得人耳膜发麻。几座高炉一字排开,炉口火光吞吐,映得地面都发红。有人推着木车往里送炭,有人赤着上身抡锤打铁,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种师道走进来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一寸寸扫过去。
先看高炉,再看铁模;再看地上堆着的半成品、木架上的弩臂、工匠手里正在修整的机括;看得极慢,也极仔细。
越看,眼神越深沉。
林昭站在一旁,神色仍平静,背上却已慢慢起了层汗。
马振邦原就在作坊里,听见外头动静才赶过来,手上还拿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铁件。看见种师道时也是一怔。林昭只与他对了一眼,马振邦便立刻收了脸上多余神色,规规矩矩立到一边。
种师道走到一张木案前,忽然停下。
案上放着一张弩。
样子比寻常军弩略短,弩身却更厚,弩臂也更劲利。旁边还有几件拆开的部件,机括、弩弦、箭槽分得明明白白,一看就知道不是市面上寻常可见的货色。
种师道伸手将那弩拿了起来。
他手很稳,先掂了掂分量,又将弩翻过来看了看弩臂与机括接合之处,目光渐渐就定住了。
林昭没说话。
马振邦也没说话。
作坊里的叮当声还在响,气氛却不知怎的,忽然就紧了起来。
片刻后,种师道抬起头,问得极淡:
“这弩,射程几何?”
林昭与马振邦对视了一眼。
只这一眼,种师道便已看得分明。
林昭收回目光,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稳。
“一百五十步。”
种师道没说话。
他低下头,又细细看了一遍,拇指在弩臂上轻轻一按,再看了看箭槽深浅与机括咬合,像是在心里默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
“少说了。”
林昭心里一沉。
种师道把弩端在手里,抬眼望向他,神色已与先前在村口时全然不同。
“这东西,最少两百步。”
这话一落,林昭只觉得后背那层汗一下更重了。
作坊里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种师道看了看手里的弩,又抬头看向林昭,眼神锐得像刀子一样。
半晌,他才一字一句道:
“林昭——”
“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