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陇州小楼
王浩川离开秦州那日,正是个极好的天气。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西北的天像是刚用清水洗过,一眼望去,蓝得干净透亮。官道两侧的草木已染了些秋意,远山层层叠叠,在淡金色的日光里铺展开去,叫人胸口都跟着敞亮了几分。
王浩川骑在马上,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轻了。
又想到自己解试高中,奔赴东京,伊人在望。
少年人心里那口气,原本便热,这一回更像是烈火里泼进了一瓢油,烧得整个人都发亮。马鞭一扬,骏马撒开四蹄,沿着驿道一路飞奔,蹄声清脆,惊得路边行人纷纷侧目。
马上少年一身青衫,眉眼飞扬,神采奕奕。那股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和快活,竟像是会传人似的,连路边挑担的脚夫、牵驴的商贩、赶车的老汉看了,都忍不住多瞧他两眼,心里暗道一声:这是谁家的少年郎,竟快活成这个样子?
这种“人生得意马蹄疾”的感觉,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王浩川脸上的意气风发,开始悄悄变了味。
先是屁股有点疼。
接着两条大腿内侧也开始火辣辣地磨。
再往后,连裆下腿间都隐隐作痛起来。
“嘶——”
王浩川暗暗抽了口凉气,面上还强撑着少年意气,身体却已经很诚实地把马速放慢了下来。
果然,诗里写得好听,真让你骑上几个时辰,谁知道“马蹄疾”后面跟着的是“裆有疾”。
他忍不住在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松了缰绳,任由马匹信步往前走。
这一慢下来,沿途景致倒一下子真切了许多。
官道顺着山势蜿蜒向前,时而贴着土坡,时而从浅溪边绕过。道旁有成片成片开始泛黄的草甸,被秋风一吹,便像湖面起了层层波纹。更远处的山岭高低起伏,有的山腰上还留着夏日未褪尽的青翠,有的峰头却已叫秋霜先染了颜色,青中带黄,黄里夹红,像是谁用淡墨和赭石慢慢抹上去的。
路边偶有小村,土墙茅舍,炊烟袅袅;也有放牧的羊群散在坡下,远远望去,一团团白得像落在山脚的碎云。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不烈,却足够舒服。风从脸旁吹过去,带着一点山野草木被晒过后的清苦味道,也带着土路上细细的尘。
王浩川本来腿疼得直龇牙,慢慢看着看着,心情倒又好了起来。
这才是出门啊。
不是挤地铁,不是赶飞机,不是高铁站里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天大地大,一条驿道,一匹马,身前是路,身后也是路。虽然屁股是真的疼,但少年人胸中那股往前去的气,却也是真的舒坦。
他抬头望着远处一线起伏山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终于从一张纸上走了下来,真正踩进了这个时代。
太阳西斜的时候,陇州城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陇州距离秦州约一百五十里,既在后方,又不算太远,是秦州往东去的重要军商枢纽。城池不算大,远比不得大州大府那般雄阔,却修得极扎实。灰黄城墙顺着地势起伏,夯土厚实,外包青砖,墙体不高,却显得敦实有力,像个沉默寡言、却拳头极硬的汉子。城门楼也不甚华丽,木构与砖石都透着一股耐操耐用的味道,显见这里的人修城时想的不是好看,而是能挡刀、能守得住。
这才是边地后方城池该有的样子。
王浩川骑马到了城门下,没费什么工夫,连马都没下。
守门军卒先是瞥了他一眼,见他年纪轻轻,衣着整洁,气度也不像寻常行旅,神色便先客气了几分。待王浩川从怀里取出路引和解帖递过去,对方接过一看,见上头笔墨清楚,手续齐全,还是个有功名出身、奉公出行的,态度顿时更好了些。
略查问了两句,便放他入城。
王浩川收回文书,骑马慢悠悠进了城,心里还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大宋对于有知识的人,还是挺尊重的。
当然,哪个年代其实都尊重有知识的人。只不过现代社会有知识的人实在太多了,遍地本科硕士博士,尊重不过来;放在这个年月,能拿得出路引、解帖,又一看就是读书人的,确实多少有几分体面。
这时候天色尚早,还没到掌灯时分,陇州城里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主街不算宽,却很有烟火气。街边铺子一间挨着一间,门脸都不大,招牌也谈不上精致,可胜在实在。卖布的、卖药的、卖皮货的、卖刀鞘箭壶的、卖饼卖肉卖热汤面的,一路看过去,什么都有。街上人也杂,有牵着骆驼的行商,有身披短甲出来采买的军汉,有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还有满街乱跑、追着狗叫的小孩。说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往人脸上扑。
街边有个小摊正炸胡饼,热油一滚,香气直冲鼻子;不远处又有个卖炙羊肉的,炭火烧得通红,肉油滴上去,滋啦一声,带出一股焦香。还有商队卸货,伙计们喊着号子,把一袋袋盐、一捆捆布匹往店里抬。
这地方不大,却活。
边地后方的城,就是这样。没有大城的富贵从容,却有一种粗粝扎实的人气,好像每个人都在忙着活,忙着挣,忙着把日子往前推。
王浩川先进了官驿,把手续办妥。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圆脸细眼,说话倒客气。查验过文书之后,便让人领他去看了房间,又告诉他,按规矩,驿馆可以供应免费的吃食,虽然不算精细,却也是热饭热汤,管够。
王浩川这会儿肚子里早空了,按理说留在驿馆吃最省事。
可他头一回来陇州,又见外头街市热闹,心思早飞出去了,便笑着谢过驿丞,只说想出去走走,顺便在城里吃些东西。
驿丞也不拦,点头笑道:“公子趁早去,晚些时候人更多。”
王浩川回房把包袱放好,只带了些散碎银子和随身手弩,便又出了官驿。
此时确实有些饿了。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一路打量两边食肆。太寒酸的小店,他嫌环境闹腾;太像官场宴请那种大酒楼,他又觉得一个人进去有点犯不上。最后挑来挑去,找了一家瞧着还算像样的中档酒楼,就在主街边上,楼不高,门脸却收拾得干净,木招牌被油烟熏得发亮,堂里人也不少,看着不像会踩雷的地方。
他迈步上楼,在临街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地方好,推开半扇窗,就能看见街上来往人流。既不至于太吵,又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店里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眼睛不大,嘴倒挺利索,一看王浩川衣着言行,便知道是个不缺银子的年轻行客,亲自过来招呼。
王浩川也不客气,先点了一壶酒,又要了四个菜。
“有什么鱼?”他随口问了一句。
掌柜掰着手指头道:“鱼有两样,一样泥鳅豆腐,一样清蒸陇山涧小鱼。若公子口重些,也有山涧杂鱼炖锅。”
王浩川一听,下意识又追问一句:
“有海鱼吗?”
掌柜先是一愣,随即拿一种“这位公子怕不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的眼神看着他,脸上却还挂着笑:
“公子,恕小人多嘴,咱们这儿离海几千里地,怎么可能有海鱼呢?”
王浩川嘴角微微一抽,脑子里差点就顺嘴蹦出一句“你们不空运吗”。
好在最后关头,生生刹住了车。
他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点头:“也是,是我问岔了。”
掌柜那笑容里便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玩味,仿佛已经把他归进了“家里没怎么出过门的大户公子哥”一类。
王浩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点菜:
“那就来个清蒸陇山涧小鱼,再来个菌菇焖山鸡,清炖山羯羊肉,凉拌山野时蔬。酒的话……羊羔酒吧,先上一壶。”
掌柜唱了一声喏,转身下去张罗了。
菜还没上,酒先到了。
小小一壶,壶壁温热,连带着酒香也柔柔地散出来。
王浩川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先闻了闻,觉得香气有些特别,便仰头一饮而尽。
酒一下肚,他先愣了愣,随即咂了咂嘴。
这味道,有点像现代黄酒,但度数似乎又更软一些。入口绵,走喉顺,没有那种发涩发冲的劲,反倒带着一点很轻的奶香,后头又微微泛甜,像是果香和米香揉在了一起,喝起来格外温润。
“好酒啊……”
王浩川眼睛都亮了。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点一壶解解乏,没想到这羊羔酒竟这么对胃口,当下又给自己连倒了三杯,几乎是酒到杯干。
喝完之后,他还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慢慢回味了一会儿。
那副模样,活像个头一回摸到好酒的新鲜少年,喜欢得半点也不遮掩。
楼里不少酒客都忍不住往这边瞟。
有人看了一眼便笑,心想这少年人八成是第一次独自出门,连喝酒都喝得这样新鲜,这样贪杯,倒也有趣。
也有人觉得他虽年轻,衣着却讲究,举止不俗,多半是哪个州县出来的读书种子,只是不谙世面,还带着一股没叫风尘磨平的直气。
就在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一对父女模样的人走了上来。
那男子约莫四十多岁,衣着简朴,却洗得很干净,背脊微驼,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奔波才有的风霜色。跟在他身后的少女十二、三岁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把半旧琵琶。
她上楼时微微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是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打量。
而那把琵琶,虽然旧了些,边角甚至有磨损,可被她抱在怀里时,却像是抱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王浩川原本正靠在窗边,看街上人来人往,看得有些出神。此时听见动静,便也转头望了过去。
酒楼里的说笑声,不知为何,似乎静了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