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这就叫专业
“既然我来了,东京就没有哪个地方能比我们强。”
王浩川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杜喜却听得一愣。
他怔了两息,随即陪笑道:“王公子有这份心气,自然是好事。只是这楼里的事,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要不这样,您先去宅子里安顿下来,回头小人再把这里头的门道、账目、人手,一五一十跟您细说,您也好帮着参详参详。”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拍脑门,扭头便朝后头喊道:
“大河!大河兄弟!快来看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楼后头立刻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沉,带着股子扑面而来的雄劲,像头壮牛从后院一路撞了进来。转眼间,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便掀帘冲进了前厅。
王浩川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李大河!
正是自己刚到清河村时,在打谷场上一把大刀独战两个西夏兵的那个壮汉。
“大河?”
王浩川猛地站起身,脸上也带了几分惊喜,“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特战队吗?”
李大河一见真是王浩川,眼睛顿时亮了,连忙上前两步,抱拳咧嘴笑道:“王公子!您可算到了!俺前头打听过几回,都说还没见着人,俺急得不行。林头早就交代了,说您一到东京,让俺们跟着您办事。”
他话音刚落,后院里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
这回跑进来的,也是个壮实汉子。脸膛发黑,肩膀宽阔,一双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操练出来的硬茬子。
王浩川一瞧,也认出来了。
这人正是当初清河村比武时,和陈素交手,被陈素撂倒在地的那个汉子,名叫王大柱。
“公子!”
王大柱一见王浩川,也忙拱手行礼,脸上满是喜气,“可算见着您了!俺和大河兄弟都在这儿等您呢。林头说了,您到了东京,往后许多事都得用得上俺们。”
王浩川看着眼前这两人,心里也不由一热。
这可不是寻常庄户汉子。
这两位,都是跟着林昭在生死线上滚过两遭,最后才筛出来的特战队员。放在如今的清河村里,那都算得上是“教头”级的人物了。王浩川原本还以为林昭最多在东京安些眼线、放几个机灵人,没想到竟舍得把这种骨干都抽到这里来。
杜喜在旁边笑道:“公子,林头儿当初把他们二位送来时,就说了,别看这俩兄弟外头瞧着糙,可真要办事,都是能顶大用的。”
“何止顶大用。”王浩川笑着摇头,“这是把家底都给我送到东京来了。”
李大河咧着嘴道:“林头说了,东京这地界水深,您身边没几个靠得住的自己人不行。”
王大柱也在一旁点头:“咱们都是清河村出来的,在这东京城里见着自家人,心里踏实。”
几人寒暄了一阵,杜喜便笑道:“行了行了,先别都站在这儿说。王公子一路劳顿,先去宅子里安顿下来才是正事。大河,你带公子过去。大柱,你也跟着一道去。”
“好嘞!”王大柱立刻接了一句。
说完,他自己都乐了。
一屋子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杜喜给王浩川备下的宅子,就在城东一处闹中取静的巷子里。
几人一路行去,到地方时,天色已渐渐擦黑。巷口不宽,里头却还算整洁。两旁都是住家的院墙,偶尔能听见谁家锅勺碰响,或有孩子在院里追跑嬉闹,倒比外头大街上安静许多。
宅门是黑漆木门,门楣不高,也没挂什么夸张牌匾,看着颇为寻常。
李大河上前推开门,笑道:“公子,请。”
王浩川迈步进去,一眼看去,只见这是一座规规整整的三进宅院。
前院不大,却收拾得颇为干净,地上铺着青砖,院角种着两株石榴树,只是时节已过,叶子泛黄,零零星星挂着几个拳头大的果子。正房、厢房、耳房一应俱全,虽称不上雕梁画栋,却也门户分明,格局周整。再往里走,第二进院子更宽些,回廊相连,窗棂新换,墙面也刚刚修补粉刷过。到了后院,还有一口井,一间灶房,并几间下人住的小屋。
整座宅子不算豪奢,却极实用。
看得出来,林昭不是为了显摆,而是真打算让王浩川在东京安安稳稳扎下根来。
刘猛和刘翠刚进门时,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
等走完一进院子,兄妹俩已经彻底看直了眼。
刘翠还好些,只是偷偷打量,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刘猛却忍不住低低吸了口凉气,声音都飘了:“我的老天……这、这得值几百贯吧?”
王大柱在旁边“嗤”地一声笑了,语气里带着点北地汉子的直爽和得意:“几百贯?你想什么好事呢。这样的宅子,在东京也就是普通人家里略体面些的,光这套,就花了三千一百贯。俺和大河兄弟、杜掌柜住的那套,还小一圈呢,也花了二千六百贯。”
“多少?!”刘猛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他脑子里对钱的概念,还停留在几十文、几百文、一贯两贯上,这会儿忽然听见“三千一百贯”,只觉得像天书一样。
王浩川也在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他原本知道林昭这趟东京布局不会小,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砸法。
三千一百贯一座宅子,外加春风楼,外加杜喜手底下的人,再加上前头一路打点……
这已经不是“试试看”了,这是摆明了要在东京狠狠干一场。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一动,隐隐意识到,林昭在东京这一局,绝不是寻常落脚那么简单。
他转头看向李大河,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这趟来东京,林昭一共让你们带了多少银钱?”
李大河还没开口,王大柱已经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随即凑近些,悄悄竖起三根手指。
“三千两金子。”
王浩川脚下都差点一软。
三千两黄金。
他脑子里“嗡”地一下,险些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盘牙山那一仗缴来的黄金,总共才多少?林昭这一出手,怕是把其中大半都砸进了东京。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
这是真正把命、把前途、把未来全押在这盘棋上了。
王浩川站在院中,望着这座不算豪华却价比天高的东京宅院,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林昭这家伙,是真的笃定——
靖康之耻,绝不能来。
也绝不会来。
自这一日住进宅子之后,王浩川算是真正在东京扎下了根。
刘猛兄妹起初还有些拘束,可在这宅子里住了一晚后,第二日一早便也忙碌起来。按王浩川原本的意思,是让刘猛去雇个厨娘、再找个管事婆子,顺便配两个使唤丫鬟和一个男仆回来,先把宅中日常撑起来。
结果还没等他们兄妹出门,杜喜那边便已把人安排妥当,直接一股脑送了过来。
厨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做事利索;管事婆子四十出头,说话爽快,眼里有活;两个小丫鬟年纪都不大,长得也不出挑,却胜在老实听话;另有一个男仆,身板敦实,平时挑水劈柴、跑腿搬东西,都很拿得出手。
王浩川看了一圈,忍不住笑了。
杜喜这人,别的不说,办这些俗务,倒真是有一套。
于是他索性撒手,让刘翠跟着那管事婆子学着打理内院,让刘猛在外头跑腿听使唤,至于他自己,则抽空独自出去,把东京城狠狠干逛了一遍。
东京实在太大了。
王浩川前世不是没去过河南开封,可那会儿站在现代城市里,纵然知道这里曾是八朝古都,也很难真切感受到什么“东京梦华”的味道。可如今不一样,他走在宣和年间的东京街头,脚下是青石,耳边是市声,抬眼是连绵楼阁、酒旗招幌、官轿车马、满街行人,那种扑面而来的巨大、繁盛、喧嚣与精巧,几乎让他有一瞬间恍惚觉得——
这哪是什么一千年前的古代都城?
这热闹、这层次、这消费力,简直跟后世的北京差不了多少。
他从州桥走到御街,从热闹坊市逛到勾栏瓦舍,一边看,一边记,也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
东京这种地方,什么都不缺。
可再仔细想想,又好像什么都缺。
缺真正系统的运营。
缺包装。
缺差异。
也缺那种能把“生意”做成“现象”的脑子。
王浩川越逛,心里那点火就越旺。
直到第三天,杜喜终于按捺不住,亲自登门,把他硬生生请回了春风楼。
“公子,您再不来看看,小人这心里真要没底了。”
杜喜一进门就苦着脸,一副快撑不下去的样子。
王浩川被他拉着去了春风楼,坐下之后,也没急着说大话,只先把眼下的情况一条条问明白。
“楼里现在有几个姑娘?”
“八个。”杜喜答得飞快,显然这些账都记得极熟,“其中两个,是小人花重金买下来的清倌儿,都是好苗子,今年正好十五,模样、嗓子、身段都不差,小人本想养上一阵子,把她们慢慢捧成头牌。”
王浩川点了点头,心里明白。
这种,说白了就是买断回来的自家艺人。人身、合约、后续收益,全都攥在楼里手上。
杜喜继续道:“此外还有五个,是签了三年契的坐伎,卖艺不卖身,楼里管吃住、管衣裳,客人点了曲目、歌舞、陪酒,楼里和她们分账。三年后,她们愿留便留,不愿留,也可自去。”
“还有一个,是市伎。”说到这儿,杜喜脸上稍微有了点底气,“这位在外头多少有些名气,只是不归咱们楼,只按场结算,请她来一次,银钱不低。”
王浩川听完,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随即抬眼道:“把人都叫来,我先看看。”
“啊?”
“我先看看她们的模样、谈吐、才艺,到底差在哪里。”
“哎,好,好!”杜喜连忙点头,转身便要去吩咐。
王浩川却忽然又抬头,望向楼外那块招牌。
“对了。”
“你这楼名,谁起的?”
杜喜脚下一顿,脸上立刻露出一点说不出的尴尬,干笑道:“公子……这名字,是小人自己琢磨着起的。”
王浩川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里满是嫌弃。
“这搞娱乐行业没点文化是真不行啊。”
“但凡你多读两本书,也不至于起出这么个俗得冒泡的名字。”
杜喜虽然没完全听懂“没点文化”这句到底是在骂什么,可后头那句是听明白了,当即点头如捣蒜:“是,是,小人也知道俗。可小人瞧别家青楼都是这种名字,什么春啊、月啊、红啊、翠啊的,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就随便起了一个……”
王浩川盯着他,又看了看那块“春风楼”的招牌,半晌才啧了一声。
“果然是个很随便的人。”
“你这招牌,就差在底下再补两个字——青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这是做什么买卖的。”
杜喜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却不敢回嘴,只小心翼翼问道:“那……公子的意思是?”
“摘了。”
“啊?”
“我说,把这破招牌给我摘了,换名字。”
杜喜一听,眼睛倒是亮了一下。
改名字这种事不难,若真能转转运,他求之不得。
“那咱们改叫什么?”
王浩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唇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人间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