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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天青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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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屋中还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凉意。窗纸微白,外头天光才刚刚透进来,安安静静的,像是谁把昨夜的尘气都洗过了一遍。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忽然想起今日要出发去真定,嘴角便忍不住翘了起来。

那心情,说不上来,像是胸口藏了一点火,又像是少年时要去见心上人前那种莫名其妙的雀跃,明明什么都还没见着,先自己高兴上了。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抬手把窗扇推开。

秋日清晨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外头天极高,云极淡,院中树叶半黄未黄,枝头有鸟在喳喳地叫,声音清脆,透着股说不出的喜气。王浩川眯着眼,顺着声音找了半天,却没瞧见那小东西藏在哪根枝子里,只听得它叫得一声比一声欢。

他听了一会儿,笑了。

“八成是喜鹊。”

说完这句,他心情越发好了些,转头便朝外头喊道:

“刘翠!”

不多时,刘翠快步进了屋,低着头道:

“公子。”

“来,帮我收拾收拾。”王浩川今天难得有耐心,连语气都透着股轻快,“头发束利索点,衣裳也挑齐整些。”

刘翠应了一声,忙上前服侍。

她如今跟在王浩川身边虽还没多久,可也知道这位公子平日里并不怎么讲究,今天却忽然一大早就让她仔细打扮,心里不免有些纳闷,只是不敢多问。

她替王浩川束好发,换了一身利落又不失体面的衣裳,又仔细整理了腰带、袖口和衣襟,前前后后看了几遍,才小声道:

“公子,好了。”

王浩川站起身,左右转了转,仍觉得差了点什么,便又喊道:

“刘猛!”

刘猛正在外头要去喂马,听见招呼,忙颠颠跑了进来。

“公子,叫我?”

王浩川背着手,往屋中一站,抬了抬下巴:

“你瞧瞧,我今日这形象如何?”

刘猛愣了一下。

他一个粗汉子,平日里除了知道人长得俊不俊、衣裳干不干净,哪懂什么形象不形象。被这么一问,憋了半天,才干巴巴蹦出一句:

“挺……挺好看的。”

王浩川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就这?”

刘猛顿时更慌了,抓了抓脑袋,又补了一句:

“特别好看!”

王浩川嘴角抽了抽,懒得理他,转头去看刘翠:

“你说。”

刘翠一下子愣住了。

她原本正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听见这话,顿时连耳根都红了起来。她跟在王浩川身边时日尚短,本就有些拘谨,这会儿被他突然点名,一时只觉得脸上发烫,结结巴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公、公子……就是……挺、挺好看的……”

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快听不见了。

王浩川本来还等着听句像样的,见她红着脸,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也只能无奈摆摆手。

“行了行了,你俩出去吧。”

刘猛如蒙大赦,刘翠更是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等屋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王浩川这才走到桌边,拿起那面雕花铜镜,仔细照了照。

镜子里的年轻人眉眼俊朗,气色极好,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衣裳也利利落落,确实算得上一副好模样。

王浩川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忍不住笑了。

穿越这种离谱事,把自己从后世一把扔回来了不说,还顺手把年纪也给他往回拨了这么多。别的不说,光这张年轻的脸,就已经很值了。

挺好。

真好。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王浩川,你就是个舔狗。”

说完又盯着镜中那张脸,继续道:

“连面都没见过,就凭史书上那点记载,就心旌摇动了?”

屋里没人,自然也没人回他。

铜镜中的年轻人只是神采飞扬地看着他,越看越像个要去见心上人的傻子。

王浩川自己都给自己逗笑了,笑完之后,倒也不再磨蹭,转身便开始收拾行囊。

河北地界如今不算太平,官道上什么人都可能遇见,他这趟又是独自出行,准备自然得做足。

谢长风给他的箭囊先背上,里头整整三十支弩箭,一支不少。

陈素给的五十支淬过毒的弩箭,也被他全带上了。

手弩别在腰间,军用匕首插好,两颗手榴弹也仔细包妥,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除此之外,陈素给他的金疮药、消炎药、碘伏、小瓶清水、几卷绷带,也都一股脑塞进了包里。

他前后检查了几遍,觉得一个包也差不多够用了,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齐活。”

说罢,他一把提起行囊,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屋门,直奔后院而去。

后院里,那匹马正低头甩着尾巴吃草。见主人来了,立刻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王浩川翻身上马,缰绳一提,整个人简直神气得像刚中了武举的精神小伙。

“走了。”

马蹄一响,转眼便出了巷子,上了官路。

出了城后,王浩川先由着马撒开欢跑了一阵。秋风迎面扑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连胸口那点本就愉快的心气也彻底扬了起来。

跑过一阵后,他才慢慢收了速度,让马匀速往前。

天好,风好,路也好。

他的心情,简直跟这天气一样明亮。

而另一边,茂德帝姬的车驾,已出了汤阴县。

车队一路北去,沿途州县无不提前清道。官道两旁,百姓与流民都被远远驱赶到路边,给帝姬车驾让出道路。

赵福金坐在车中,许久无言。

昨日一路行来,她心里还只是隐约觉得外头和东京不同。可到了今日,这种“不同”,已经刺眼得叫她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

她轻轻抬手,掀开了车帘一角。

外头秋阳照得很亮,天地开阔,远山淡淡,官道两旁却是一片她从未真正见过的人间景象。

路边站着的,多半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和流民。

有人拖家带口,有人背着破旧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那些人的脸一个个都黄瘦得厉害,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衣裳破得几乎遮不住身体。许多人就那么站在风里,麻木地看着车队经过,像一截截被风吹干了的木头。

赵福金的目光忽然落在一个妇人身上。

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显然饿得厉害,正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快哑了。可那妇人的脸上,却没有半点要哄的神情,只是呆呆站着,眼里一丝光都没有,像是连难过的力气都耗尽了。

赵福金心头忽地一紧。

“拿些吃的过去。”

她低声吩咐宫女。

宫女应声而去,捧着几块点心和干粮,快步送到了那妇人面前。

那妇人原本死寂一般的眼中,终于微微亮了一下。

可那点光才刚亮起来,旁边几个流民便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猛地扑了上来,一把将食物抢走。那妇人下意识想护,却哪里护得住,怀里的孩子被撞得大哭,自己也险些跌倒在地。

车旁护卫见状,立刻大步冲了过去。

有卫士拔刀喝斥,想要镇住场面。

赵福金心中不忍,又命人再发些食物下去。

可这一次,场面更乱了。

那些流民仿佛已经饿疯了,根本不管前头是不是有刀,有人硬着头皮往前抢,有人被踢开了又扑上去,眼中全是不要命的狠色。几个卫兵一时竟被冲得踉跄后退,其中一人被推倒在地,顿时大怒,起身举刀便砍。

“啊——”

一声惨叫骤然响起。

一个流民肩背见血,当场扑倒在地,捂着伤处痛苦呻吟。

其余人见了血,这才惊得一哄而散,连滚带爬退回路边,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染血的刀锋,再没人敢上前。

赵福金脸色一下白了。

“住手!”

她几乎是立刻喊了出来。

可血已经流出来了。

她连忙命人把药拿过去,给那受伤的流民包扎。宫女和随行女官忙乱了片刻,终于替那人止住了血。可赵福金看着路边那些一张张惊惧、麻木、饥饿到近乎扭曲的脸,终究没敢再命人发吃食。

车帘缓缓落下。

车驾继续前行。

外头车轮辘辘,仪仗依旧,旌旗依旧,护卫森严,仿佛一切都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可赵福金坐在车中,手指却一点点攥紧了衣袖。

她低着头,声音极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整个天下。

“现在……不是盛世吗?”

“不是说,我大宋是天底下最繁盛的时候吗?”

她怔怔地望着自己膝上的手,眼前却还全是方才那妇人枯死般的眼睛,和那孩子哭得发哑的小脸。

“东京不是那样的吗……”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吃不上饭?”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不可闻。

隔了许久,她又轻轻吐出一句:

“父皇啊……这辽,真的一定要伐吗?”

车外,天蓝得没有半点杂色。

高远,澄澈,像被人细细擦拭过一样,干净得不染一丝前尘。

可在这片天幕之下,人间的大地上,却处处都有人在流血。

赵福金的车队缓缓北行,心中正寒。

王浩川策马北上,心情正好。

两条路,都通向真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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