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封赏
宣和四年的秋末,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入东京。
是童贯的捷报。
赵佶展开奏札,先看到的便是那几句他再熟悉不过的肉麻话:
“臣童贯诚惶诚恐,顿首百拜,谨奏陛下……”
再往下看,便是郭药师率常胜军来归,涿、易二州望风归附。童贯在奏札中极尽铺陈之能,先称陛下圣德远播,四夷向化,又说自己奉旨经略,恩威并施,这才使得燕地将士不劳大兵血战,便举城来归。
嘴上句句都是“皆陛下威灵所致”,可通篇读下来,分明又处处都在写他童贯招抚有方、经营有功。
可赵佶此刻哪里还会计较这些。
他捧着那封捷报,指尖微颤,胸膛起伏,只觉登基这些年来,自己苦心经营,联金图辽,终于等来了真正能写进青史的一笔。
“童贯没有辜负朕。”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旁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旁边一名近侍连忙顺势接口:“是官家圣德感格,故远人归附,童宣抚不过奉行天意罢了。”
徽宗听了,脸上笑意更盛,眼底却不由自主浮起几分飘然之色。
是啊。
若非天意在宋,若非天命在朕,何以北边捷音偏偏来得这样及时,来得这样巧?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一般,迅速沿着心头往上攀去。徽宗负手在殿中走了几步,忽而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帝姬前番去真定祈福,是何时回来的?”
内侍愣了一下,忙答:“回官家,茂德帝姬三日前回京。”
徽宗微微眯了眯眼,心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联想,竟一下子明晰起来。
福金去真定祈福,虽中途遇险,惊动不小,可到底是有惊无险。如今她人一回京,北边便传来这样的捷报,郭药师来降,涿、易归附,常胜军入朝廷节制——这难道不正是诚心感天、上天垂应么?
想到这里,徽宗非但不觉得那趟真定之行凶险,反而越想越觉得,那分明是先试其诚,再降其福。
“福金此番,倒是替朝廷立了一桩功。”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已带了几分自得的温情,“传朕旨意,茂德帝姬加食邑三百户,其子蔡愉,授右班殿直。”
说到这里,他像仍觉不够,又补了一句:
“再赏些内库珍物过去。福金受惊一场,也算委屈了。”
捷报传开的第二日,康王赵构乐滋滋地往茂德帝姬府问安。
赵构只带了两名内侍,从角门入,穿廊过院,径往内宅花厅去。
赵福金正在花厅临窗的暖阁里看书。
自真定回京,她称病静养,已多日不见外客。便是驸马蔡鞗前日回府,她也只在前厅见了片刻,以“精神不济”为由,早早打发了。此刻阁内只燃着淡淡的苏合香,她倚在窗下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春秋》,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将秃未秃的梧桐上,有些出神。
“阿姊。”
清朗的少年声音在帘外响起。
赵福金回过神,见赵构含笑立在帘外,忙放下书卷,起身迎道:“九哥来了?快进来。”
赵构入内,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在榻边绣墩上坐了。他打量赵福金脸色,见她虽薄施脂粉,眼下却仍有淡淡青影,眉宇间也凝着些倦色,不由关切道:“阿姊身子可大安了?我前几日便想来看你,又怕扰了你静养。”
“已好多了,不过是路上颠簸,有些乏。”赵福金微微一笑,示意侍女上茶,“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听闻阿姊加食邑,外甥儿也得了恩荫,特来道喜。”赵构接过茶盏,轻声道,“北疆捷报频传,父皇甚喜,都说阿姊祈福有功呢。”
赵福金唇边笑意淡了些,没接这话,只问:“你近来可好?书读得如何?画艺可有进益?”
姐弟二人说了些闲话。赵构性子温和,说话不急不缓,又知趣识情,专挑些书画雅事、京中趣闻来说,阁内气氛渐渐松快不少。
聊了一阵,赵构放下茶盏,忽道:“说起来,前日我翻阅宗正寺新递的官员名录,见着个有趣的名字——王浩川,秦州人,去岁因抗西夏赐了‘忠毅书生’名号的,如今授了承务郎,在宗正寺任主簿。听闻此番阿姊往真定,途中偶遇匪患,便是此人率乡勇助虎卫平乱,护得阿姊周全?”
他问得随意,像只是闲聊提起。
赵福金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赵构。少年清澈的眼底带着好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她知这弟弟素来心细,这番“偶遇匪患、乡勇相助”的说辞,是父皇亲自定下的,为的是遮掩那夜惊心动魄的真相——她被掳走,困于山洞,险死还生。对外只说是“小股流匪滋扰,已被虎卫与路过乡勇击退”。
“是。”她声音平静,垂下眼,看着盏中漂浮的茶叶,“恰逢其会罢了。若非虎卫死战,陆指挥使调度有方,单凭几个乡勇,又能济得何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将功劳全推给了虎卫。
赵构却从她垂眸的瞬间,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异样。阿姊性子清冷,等闲不赞人,更不会刻意替谁开脱或掩饰。这般急着撇清那王浩川的功劳,反倒有些欲盖弥彰。
“阿姊过谦了。”赵构微微一笑,抿了口茶,“我听说,那夜匪势颇凶,虎卫虽勇,却也折损不小。倒是那王浩川这个乡勇,颇有章法,稳住阵脚。此人以贡生之身,临危不惧,指挥若定,倒真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说着,目光落在赵福金脸上,观察她的反应。
赵福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夜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火光,惨叫,箭矢破空声,还有那个浑身浴血、却死死护在她身前的身影。他嘶哑的吼声,滚烫的手,还有那句……
她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强行压下去。
“九哥倒是打听得很清楚。”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构,“不错,此人确是胆大心细。若非他当机立断,那夜怕是……”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转了话头,“父皇念其救驾有功,特赐同进士出身,授了官职。也算酬其功劳。”
她说得滴水不漏,语气也淡,仿佛在议论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可赵构却听出了那平淡下的暗涌。阿姊性子何等清傲,等闲男子入不得眼,如今却对这个陌生男子的事,记得这般清楚,连“胆大心细”“当机立断”这样的评语都说出来了。
他不再追问,只点点头,温声道:“原是这般。此人既有胆识,又有才学,如今在宗正寺任职,倒是合适。说起来,我近日在习颜体,总不得其法。听闻他是秦州贡生,想来书法不差。若有机会,倒想向他请教一二。”
赵福金抬眼看他。
少年站在帘边光影里,脸上是纯粹的好奇与向往,像个真心仰慕才学的闲散亲王。
她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他在宗正寺任职,你若想见,递个帖子便是。”
赵构走后的当夜,蔡鞗踏着月色,过了连通两府的那道角门,来了茂德帝姬府。
他是午后回府的。去江南督粮将月余,人清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但精神倒好。前日来见赵福金,只在前厅叙了会话,便告辞离去。此刻夜色已深,他却只带了一名贴身长随,悄悄过了门。
侍女通传后,引他至花厅暖阁。
赵福金仍坐在窗下,书卷已收起,正就着烛火看一局残棋。见他进来,只抬眼微微颔首,便又垂眸看向棋盘。
“殿下。”蔡鞗挥手让侍女退下,自己挨着她,在棋枰对面坐了。他换了身靛蓝直裰,头发半干,松松束着,身上有刚沐浴过的皂角清气。“这么晚还未歇息?”
“睡不着,看看棋谱。”赵福金声音淡淡,指尖捏着一枚黑子,却迟迟未落。
蔡鞗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柔和,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未点口脂。她只穿着家常的杏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绫衫,乌发松松绾着,卸了钗环,比平日宫装华服时,更添几分清水出芙蓉的静美。
他心中微动,伸手,轻轻覆在她执着棋子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赵福金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目光仍凝在棋盘上,仿佛那残局有什么玄机,值得全神贯注。
蔡鞗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背,慢慢向上,滑过腕骨,抚上小臂。他的呼吸近了些,气息拂在她耳畔:“在外这些日子,我时常想起殿下。”
他的声音低而沉,带着情动时的微哑。
赵福金的睫毛颤了颤。
蔡鞗见她没有抗拒,心中微动,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环住她的肩,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他的唇贴近她耳廓,低语:“今夜,让我陪殿下,可好?”
他的气息喷在耳际,温热的,带着熟悉的沉水香气。可赵福金却只觉得,那气息拂过的地方,激起一阵细微的、近乎不适的战栗。
她闭上眼。
眼前不是暖阁烛光,不是棋枰残局,却是黑暗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耳边不是丈夫低哑的情话,却是那个年轻人嘶哑急促的吼声:
“赵福金,趴下!”
然后是箭矢破空的锐响,是身体撞击石壁的闷痛,是粗重喘息里,他压得极低的声音:“别怕,我在。”
她猛地睁开眼。
蔡鞗的唇,已快要贴上她的颈侧。
“我累了。”赵福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清。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蔡鞗环住她的手臂上,没有用力,却是一个明确推拒的姿态。
蔡鞗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赵福金。烛光下,她面容依旧静美,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没有羞怯,没有情动,甚至没有惯常的温婉顺从,只有一片淡淡的、近乎疲惫的疏离。
“殿下……”蔡鞗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日有些乏了。”赵福金已从他怀中稍稍退开,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微乱的衣袖,声音平静无波,“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入朝复命。”
说完,她便起身,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内室。
珠帘晃动,她的身影没入那片昏暗之中。里头传来窸窣的褪衣声、侍女低低的询问、然后是床榻轻微的响动。
蔡鞗僵坐在棋枰前,手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
烛火静静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方才的温柔情动,还残留在眼角眉梢,可眼底已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在原地坐了许久,才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转身出了暖阁。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在廊下立了片刻,望着内室那扇已熄了灯的窗,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举步,穿过角门,回到蔡府。
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
只是那身影,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冷清。
暖阁内室,赵福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样。
方才被蔡鞗触碰过的手腕,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热的触感。可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却是另一只手——粗糙,带着薄茧和血污,在黑暗里死死按住她肩头的手。
还有那人在邢州后堂帘外,平静而执拗的声音:“臣想时常能见到殿下。”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被。
被褥间熏着淡淡的苏合香,是她用了多年的味道。可此刻,她却莫名想起另一个气味——山洞里潮湿的泥土气,血腥气,还有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与尘的味道。
赵福金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窗外,秋风呜咽,卷过枯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单调的梆子声,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