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清河村·炮火初鸣
马振邦那句话一出口,村墙上所有人都觉得心头那块石头松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他那副满不在乎的口气——就好像外面那三千西夏兵不是来攻村的,而是来送货的。刘长顺愣了一下,随即感觉自己的手不抖了。
马振邦没有再多说废话,直接开始下命令。
“炮兵!把我那六门佛朗机炮拉上来!一个方向两门,架在村墙后面!小的佛朗机炮在墙后待命,等敌人靠近了再打!”
“弩兵!清河弩上墙!一个方向五十人,其余的墙下待命,哪里吃紧补哪里!”
“盾兵!把刀盾放下,一个方向二十五人,一人身上挂五颗手榴弹!剩下七十五人挂好手榴弹等着替换!手榴弹扔的时候拉开引信,数两息再丢,别在手里炸了!”
“刘长顺!”
“在!”刘长顺应得比平时快了半拍。
“你把村民给我发动起来,从村库房里搬箭矢、搬弹药、搬手榴弹,往各个方向送。别让前线断了供应。”
“是!”
命令一道一道地传下去,原本有些混乱的村墙迅速变得有序起来。炮兵推着佛朗机炮在村墙后方就位,弩兵也顺着踩马道上了墙,盾兵放下了沉重的刀盾,开始在腰间挂手榴弹。村民们在刘长顺的带领下打开了库房,一箱一箱的弹药被搬出来,沿着村墙分散输送。
整个清河村像一台被启动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马振邦站在村墙的最高处,举起那具单筒望远镜,朝西夏军来路望去。
远处烟尘滚滚,三个千人队的西夏军正分成三路,向清河村包抄过来。步卒在前,弓手在后,队列中夹杂着云梯车和床弩,阵容齐整,气势汹汹。
马振邦透过望远镜扫了一圈,忽然骂了一声:“真他娘的瞧不起我,连一队泼喜军都不配?”
他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介尼玛是要拿弓箭跟我炮对着干啊。太不好意思了。”
旁边的一个传令兵没听懂他在嘀咕什么,但看他那副表情,莫名觉得心安。
西夏军在八百步外停下了脚步,开始列阵。
三个方向,三个方阵,同步展开。盾兵在前,步跋子居中,弓箭手在后,床弩车在阵地的间隙中缓缓推上前来。阵型严整,显然是有经验的将领在指挥。
马振邦举着望远镜,看着西夏军不紧不慢地列阵,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冷笑,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干嘛,干嘛,全部兵种都放我射程内干嘛。”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对传令兵道,“去,告诉各个方向的炮兵,把子铳弹药准备好。一会儿我摇红旗,给我装实弹打;我摇白旗,给我装霰弹弹打。让他们盯紧了我的旗。”
传令兵领命跑开了,沿着村墙把命令传到另外两个方向。
马振邦手里攥着两面小旗,一面红,一面白,尽量往三个方向的中间位置站了站,确保每个方向的炮兵都能看到他的旗号。他站定之后,忽然想起什么,眉头一皱,自言自语道:“我打霰弹的时候,西夏军不会以为我要投降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旗,又想了想,无所谓地摇了摇头:“随便吧,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干他不就完了嘛。”
围攻清河村的西夏军,是西寿保泰军司的部队。
野利家族的人对清河村并不陌生。从最初打草谷时在这里折了三十个人,到后来几次小规模的冲突,清河村这个名字在西寿保泰军司的将领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陌生的地名了。他们知道这个村子里有一种射程很远的弩,知道这里的守军比一般的宋军难缠。但他们并不认为一个小小的村子能挡住三千人的围攻。
弩再厉害,也是有限的。人总是要吃饭的,箭总是会射完的。三千人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你一张弩能同时挡住三个方向吗?
所以西夏军的将领很有信心。
号角声响起。
三个方向的西夏军几乎同时开始移动。
最前面的是举着大盾的盾兵,盾牌几乎齐胸高,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墙。盾兵后面是弯着腰的步跋子,手持短兵,准备在盾墙的掩护下冲到墙根。步跋子后面是推着云梯车的辅兵,吱吱嘎嘎的车轮声在旷野上传出很远。再后面是弓箭手,弯弓搭箭,随时准备抛射压制墙上的守军。最后方,床弩车正在缓缓跟进,那是用来摧毁村寨大门的重型武器。
马振邦站在村墙上,把红旗高高举起。
三个方向的炮兵同时看到了旗号。炮手们麻利地将子铳装入炮膛,调整炮口,瞄准了各自方向上那些正在缓缓推进的床弩车。
马振邦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红旗往下一挥。
“打床弩!先给我打三炮!”
传令兵扯开嗓子把命令传向两侧:“马爷有令——打床弩!先打三炮!”
话音未落,马振邦所在方向的佛朗机炮率先怒吼了。
轰!
一声巨响,炮口喷出一团白烟,实心弹丸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出,正中一辆床弩车的车身。碗口粗的木架被打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床弩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散了架。弹丸余势未衰,弹跳起来,又砸倒了旁边的三个弩手,惨叫声淹没在炮声中。
紧接着,另外两个方向的佛朗机炮也相继开火。轰轰轰!三声炮响间隔不到几个呼吸,三辆床弩车被摧毁了两辆,剩下一辆也被弹丸擦中了车轮,歪倒在原地,动弹不得。
西夏军的阵脚出现了一阵骚动。他们没想到这个村子居然有火炮——而且射程这么远,威力这么大。
但马振邦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弩兵!给我射!打西夏弓手!都在射程内,都尼玛给我准点!”
第二个传令兵飞奔而去:“马爷有令——弩兵射击!打西夏弓手!都在射程内,都尼玛给我准点!”
村墙上,早已就位的清河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一百五十张清河弩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射,弩箭如飞蝗一般掠过数百步的距离,直扑西夏军的弓箭手队列。西夏弓手正在向前移动,阵型密集,没有任何遮蔽。第一轮弩箭落下,最前面的弓手倒下一片。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清河弩是三连发的,一次上弦可以连续射出三支箭。三轮齐射之后,三个方向加起来,倒下的西夏弓手已经超过了两百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西夏军的弓手阵型出现了明显的缺口。
西夏军的千夫长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远程对射完全不是对手——对方的弩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还有火炮在后方支援。再这样慢慢推进,只会被对方一点点蚕食殆尽。
“传令!全速推进!冲到墙下!”
号角声变得急促起来。
前方的盾兵加快了步伐,步跋子从盾墙后面涌出,开始奔跑。辅兵推着云梯车,拼尽全力向村墙冲刺。弓箭手也顾不上列阵了,散开队形,试图在运动中进入抛射距离。
西夏军的攻势骤然提速,像一股灰色的潮水,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向清河村的寨墙。
马振邦站在村墙上,看着西夏军加速冲锋,嘴角微微一勾。他没有下令放箭,也没有下令开炮,而是举起了手中的白旗,用力摇了摇。
三个方向的炮兵看到白旗,立刻更换弹药——子铳退出,换上装满铁砂和碎铁的霰弹
马振邦放下白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吼出声:“投手榴弹!投手榴弹!”
与此同时,他朝炮兵的方向猛地一挥手:“给老子往人群里打!”
第一批手榴弹从村墙上飞了出去。黑乎乎的铁疙瘩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正在冲锋的西夏步兵群中。紧接着,佛朗机炮也发出了怒吼——这一次不是实心弹,而是线弹。炮口喷出的无数铁砂和碎铁,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横扫过密集的冲锋队列。
轰轰轰!轰轰轰!
手榴弹的爆炸声和佛朗机炮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在清河村的三面同时炸响。火光、硝烟、碎铁、泥土,混杂在一起,将西夏军的冲锋队列炸得七零八落。血肉横飞,断肢残臂散落一地,惨叫声甚至盖过了爆炸声。云梯车被炸散了架,歪倒在半路上;盾兵被霰弹扫倒一片,盾牌上的凹痕像被巨力砸过一样;步跋子的冲锋队列被炸出了好几个缺口,活着的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继续冲还是该后退。
但西夏兵毕竟是三千人。前排倒下了,后排踩着尸体继续冲,人太多了,总有冲进弓箭抛射距离的。那些侥幸没被打散的弓箭手终于进入了射程,仰弓抛射,箭矢从天而降,噗噗地钉在寨墙的砖石上,也钉进了守军没有甲胄遮蔽的身体里。
清河村第一次出现了伤亡。三面寨墙都有人中箭——有人被射中了肩膀,有人被射中了面颊,有人捂着脖子从墙垛后栽了下去。十几个人被抬下来,血洒在城砖上,触目惊心。
“操!”马振邦骂了一声,转头吼道,“弩兵!干嘛呢,把那些弓手给我点了!”
清河弩手迅速调转方向,对那些已经进入射程的西夏弓手进行狙杀。失去了阵型和掩护的弓手,在清河弩的精准射击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一个接一个地被点名射倒。
第一波投弹手扔完手榴弹后,迅速蹲下或后退,第二波投弹手立刻顶上。手榴弹的爆炸声连绵不断,在村墙下方形成了一道火墙。步跋子根本无法靠近墙根,云梯车更是一辆接一辆地被炸毁。
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西夏军的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三个方向加在一起,死伤已经超过了八百人。几百具尸体血肉模糊横七竖八地躺在清河村外的田野上,鲜血渗进干燥的土地,染红了大片的黄土。
终于,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进攻的信号,是撤退。
西夏军开始后退了。先是弓手,然后是步跋子,最后是残存的盾兵和辅兵。他们丢下了云梯车,丢下了床弩的残骸,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和伤员,相互搀扶着,狼狈地向后撤去。
村墙上,清河村的守军看着退去的西夏军,愣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声。
刘长顺在村墙下来回奔跑,激动得满脸通红,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倍:“快快快!弩箭,弹药送上去!别等他们缓过劲来又冲!”村民们被他指挥得团团转,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和紧张。
村墙上,马振邦没有欢呼。
他举着望远镜,盯着西夏军撤退的方向。那面西夏军的军旗还在移动,说明他们的指挥体系没有崩溃。三千人,死了八百,还有两千两百人,依然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放下望远镜,一手抓起红旗,高高举起,用力挥舞了几下,同时跳着脚朝炮兵的方向喊道:
“别停!别停!都在射程内呢!别浪费了!朝着旗子给我砸!没准能捞个大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