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血染缨红
陇城县的第一波援兵来了,来的是秦红缨。
她勒住马,站在高坡上,望着远处那片铺天盖地的营帐。
密密麻麻的帐篷从陇城县城外一直蔓延而来,旌旗在风中翻卷,炊烟和尘埃混在一起,笼罩着整片营地。她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上万人。一万人围着陇城县,而城里只有不到两千守军。
她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但她没有让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五百一十人。其中十个是她从陇城县带出来的特战队员,剩下五百是厢兵选锋营,是她一手训练出来的。人困马乏,昨夜只休息了两个时辰,但没有人掉队。
“下坡,散开,隐蔽。”她下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露头。”
五百人无声地退入坡后的沟壑和灌木丛中,人和马都伏低了身形,与黄土融为一体。
秦红缨没有下马。她点了那十名特战队员:“你们跟我来。”
十一匹马,从坡上缓缓走下,朝着西夏大营的方向逼近。她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恰恰相反,她故意让自己暴露在开阔地上。一个女将,带着寥寥数骑,敢在万人阵前晃悠。但凡有点血性的将领,都忍不了这个。
她在距离西夏大营约两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停了下来。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在欣赏风景。
西夏瞭望哨很快发现了她。哨塔上的旗帜摆动了几下,大营侧门打开,一队弓兵在枪兵的护卫下鱼贯而出,开始向她所在的方向推进。他们的意图很明显——用远程火力把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宋军射手赶走。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踏进的那片距离,恰好是清河弩的最佳射程。
秦红缨举起清河弩,瞄准了领头的那个弓兵百夫长。
“放。”
十一张清河弩同时发射。三连射——一个呼吸之间,三十三支弩箭划过两百步的距离,精准地落入西夏弓兵的队列中。那些弓兵还没站定位置,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弓搭箭,就被射了个东倒西歪。十几个人当场倒下,剩下的慌忙后退,拖着伤员狼狈地撤回了营门。
秦红缨没有追击。她翻身下马,蹲在坡上,不紧不慢地往弩膛里重新压入三支箭。然后翻身上马,再次向前逼近。
西夏营中的将领终于坐不住了。他们看出来了——这个女人不是在挑衅,她是在用射程优势钓鱼。如果不把她赶走,她会一箭一箭地把营门口的守卫全部射光。
两侧营门同时洞开。两个百人队的骑兵从左右两侧杀出,嚎叫着向秦红缨的方向包抄过来。
秦红缨看了一眼两侧杀过来的骑兵,嘴角微动。
"跑。"
声音清脆悦耳,语气不容置疑。
她拨马便走,十一骑调转方向,朝来路狂奔。边跑边回身射击——清河弩在颠簸的马背上依然保持了相当的精度,追在最前面的三个西夏骑兵应声落马。
西夏骑兵被彻底激怒了。他们纵马急追,死死咬住秦红缨的队伍不放。马蹄卷起的烟尘在黄土坡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灰色尾巴。
追过小山坡的那一刻——
坡后的沟壑中,五百名选锋营厢兵同时现身。他们早已列队完毕,弓弦拉满,对准了坡下那条狭窄的通道。
“放!”
箭雨从两侧同时倾泻而下。西夏骑兵在高速奔跑中根本来不及减速,前排的人马被射成了刺猬,后排的收不住脚,撞在前排倒下的尸体上,人仰马翻。秦红缨勒马回身,带着十名特战队员杀了个回马枪。清河弩在近距离上咆哮,三连射的箭雨将混乱中的西夏骑兵一片片地扫倒。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两个百人队的西夏骑兵,只逃回去了三个人。剩下的全部倒在了那片黄土坡下,死伤遍地,马匹的哀鸣声和伤者的呻吟声混成一片。
秦红缨勒住马,扫了一眼战场。她的目光在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西夏伤兵身上停留了片刻。
“补刀。”她说。
身边的特战队员愣了一下,看着那些在地上翻滚的伤兵,没有动。
秦红缨没有重复第二遍。她翻身下马,走到最近的一个伤兵面前,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扎进了他的喉咙。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站起身,甩了甩刀上的血,看了一眼那个特战队员:“战场上没有多余的粮食和药品养俘虏。不杀他们,他们就会被救回去,养好伤,继续杀我们的人。动手。”
特战队员咬了咬牙,拔出刀,走向了下一个伤兵。
秦红缨没有再看。她翻身上马,开始整理队伍。五百一十人,刚才的伏击战中损失了不到十个人,基本保持了完整的战斗力。她正准备下令继续骚扰西夏大营,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是从陇城县城的方向传来的——从西夏军的前营、中营、后营,同时升起来的。像一阵巨大的潮水,拍打在秦红缨的心口上。
她的动作僵住了。
紧接着,她听到了西夏语的呼喊声,一阵接一阵,在营地上空回荡。她不需要听懂西夏语也能猜到那是什么意思。
城破了。
秦红缨猛地催马冲上高坡,手搭凉棚朝陇城县的方向望去。但她什么也看不见——距离太远了,烟尘和营帐遮挡了一切。她只能听到西夏军的战鼓声,比刚才更急、更密、更响。
她站在坡上,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城破了。林昭在城里。陈素在城里。谢长风不知道赶到没有。她自己在干什么?在这里打伏击?骚扰?骚扰能减轻城里的压力吗?能救出林昭吗?
她知道不该冲。她知道这是送死。但她更知道,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城破、看着丈夫死在城里——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高高举起清河弩。
“众将士——随我杀!”
她策马冲下了山坡。五百匹战马紧随其后,风驰电掣,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黄土坡,直扑西夏大营。
西夏后营的统领正在调集骑兵,准备出营围剿那支神出鬼没的宋军骚扰队伍。他刚把八百骑兵集结完毕,还没来得及下令出击,就看到那支宋军骑兵已经杀到了营门前。
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冲营。他迅速传令后营士兵围上去,彻底吃掉这股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宋军
秦红缨利用清河弩三连发的优势,在营门处杀出了一个缺口。十一张清河弩在前方开路,弩箭如雨,守门的西夏兵被射得纷纷后退。她带着五百骑兵从缺口处涌入,直插中营。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陷进去了。
西夏人围上来的越来越多。杀了一层还有一层,像永远砍不完的杂草。她从马背上摘下长枪,左冲右突,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个西夏百夫长迎上来,她一枪刺穿了他的喉咙;另一个从侧面杀来,她拨马回身,一枪扫在他的腰上,将他打下马来。前后有六七名敌将被她挑落马下,勇猛之势让周围的西夏兵一时不敢上前。
但她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五百名选锋营的厢兵被西夏骑兵分割包围,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困境。清河弩的箭矢在快速消耗,三连射的优势在近战中逐渐丧失——没有时间装箭,弩就成了一根烧火棍。越来越多的厢兵摘下了兵刃,开始与西夏骑兵短兵相接。双方的骑兵搅在一起,战场上到处都是厮杀声、金属碰撞声和垂死的惨叫。
秦红缨的皮甲是马振邦特制的——多层材料复合填充,除了钝器重击之外,刀砍、箭射、枪刺都能有效防护。她已经挨了好几刀,甲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刀痕,但都没有伤及皮肉。然而,体力是有限的。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杀了多久,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枪杆越来越重,每一次格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围着她的人越来越多。西夏人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女人是这支宋军的主将。只要拿下她,这支冲营的队伍就彻底完了。
一柄大刀从侧面横扫过来,秦红缨举枪格挡,但力气已经跟不上了。枪杆被震得脱手,她整个人被扫下马来,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尘土灌进了她的口鼻。
她就地一滚,捡起掉落的枪杆,横枪猛扫——几匹西夏战马的马腿被她扫断,马背上的骑兵惨叫着摔了下来。但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支破甲箭从侧面射来,透过甲叶的缝隙,从她的腰部射了进去。
她闷哼一声,身体一歪。
又一支箭射中了她的左臂。
几名特战队员拼死想杀开重围来救她,但西夏人已经把她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知道她是主将,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杀不透。秦红缨用枪杆撑着地面,勉强站立着,浑身上下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嘈杂的喊杀声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陇城县的方向。
那里烟尘滚滚,城头隐约还能看到旗帜在飘动——是宋军的旗,还是西夏的旗,她已经分不清了。
“夫君……”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红缨先走了。”
她用枪杆撑着身体,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就在这时,西夏后营再次大乱。
一哨人马从后方杀穿了西夏军的防线,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黄油。清河弩的射击声成片响起,西夏兵惨叫着倒下。这支队伍的冲击力极其凶猛——所有骑兵不是端着清河弩就是握着马槊,而且大多是番人面孔,骑术精湛,在马背上如履平地。
为首一人手持工兵铲,左砍右杀,勇不可挡。他身后,一员番将手持马槊,左右横扫,如入无人之境。两个西夏骑兵被直接扫下马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西夏兵的阵脚开始松动,纷纷后退。
这支骑兵直奔秦红缨的方向而来。
秦红缨用枪杆撑着身体,眼神已经迷离。她看到那个人越来越近,看到西夏兵在他面前像麦子一样被割倒。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认得那个身影,认得那把工兵铲。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