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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御前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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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正在宗正寺自己的值房里喝茶。

茶是今年新出的建州北苑贡茶,他一个从七品的宗正寺丞,按理说是分不到这种茶的。但宗正寺掌管皇家宗室事务,平日里少不了和各王府打交道,哪位王爷高兴了赏一包半饼的。他这会儿泡的这一壶,就是前几天赵王府上送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脚蹬着桌腿,手里端着茶盏,眯着眼望着窗外冬日下午白晃晃的阳光,觉得这小日子倒也惬意。

自从升任宗正寺丞,他便有了轮值上朝的资格。不过他的品级太低,上朝也只是侍从行列里的一个影子,站在殿角,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开口说话了。但这正是他需要的——不说话,只看,只听,把朝堂上的风向摸清楚,然后把有用的信息写成密信,用信鸽送去秦州。

算算日子,上一封信应该已经到清河村了。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内侍袍子的小宦官探头进来,尖着嗓子道:“王寺丞,陛下口谕,宣您入宫觐见。”

王浩川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皇帝召见自己?自己一个从七品的小寺丞,扔进东京官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皇帝怎么会突然想起自己?

要换女婿?咳咳,这想法一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是亲了赵福金一下,要负责?

当然,这个责自己可以负。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他当然不知道,是赵福金在背后提了他一句。但往宫门走的时候,恰好撞上了公主的暖轿出宫。王浩川按照规矩站在路边让行,微微低着头,眼睛只看着自己的鞋尖。

暖轿从他面前经过时,轿帘忽然掀开了一角。

王浩川下意识地抬眼,正好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赵福金坐在轿中,隔着那道窄窄的帘缝,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帘子。轿子继续向前,缓缓驶出了东华门。

王浩川站在路边,心跳漏了半拍。

他愣了一息,然后迅速回过神来,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自己这次被召见,恐怕就是这位茂德帝姬在背后进言了。

又想起刚才那一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那种柔软是从胸口里泛上来的,暖洋洋的,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咳。"

内侍的一声咳嗽打断了这一切。

"王寺丞,赶紧走吧——陛下还等着呢。"

"哦,好——"

他一边走一边想:这次见老赵,用什么方法来获得他的好感呢?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所有的技能点过了一遍。书法——对,瘦金体。自己本科时练过好几年的瘦金体,虽然不是日日临池,但底子是有的。赵佶是个自恋的人,看到有人把自己的字写得这么好,一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他打定了主意,开始在心里设计接下来的每一个环节。要像一个演员一样,把每一步都安排好——进门该是什么表情,看到画该是什么反应,说话该用什么语气。既要让赵佶觉得自己是真心欣赏他的艺术,又不能显得太刻意。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开封的皇宫腹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沿途的景象吸引住了。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朱红的廊柱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延伸上去,栏杆上雕刻着精美的云龙纹饰,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皇家的气派。王浩川在现代时去过故宫,但故宫是清代建筑,风格雄浑厚重;而眼前的北宋宫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致和秀雅,像是把一幅工笔画直接放大成了建筑。

他边走边看,心里暗暗感叹:这皇帝的生活,是真奢侈啊。

内侍走在前面,余光瞥见王浩川东张西望的样子,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这位王寺丞,怕是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

穿过几道回廊,内侍在一座殿前停了下来,通报之后,领着王浩川走了进去。

殿中焚着香,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赵佶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正拿着一支笔,似乎在批阅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王浩川一眼。

王浩川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宗正寺丞王浩川,参见陛下。”

“免礼。”赵佶的声音很平和,带着一丝慵懒的意味。

王浩川直起身来,目光自然而然地抬了起来——

然后他就定住了。

赵佶身后,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宣德门屋脊的一段,上方是大面积的留白,碧蓝的天空中,十八只丹顶鹤翩然翔集,姿态各异,有的昂首唳天,有的振翅欲飞,有的盘旋而下,有的敛翅栖停。屋脊的线条工致严谨,与群鹤的自由舒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瑞鹤图》。

王浩川在现代时在辽宁博物馆看过这幅画的真迹。但此刻,当它真真切切地挂在赵佶身后,在午后的光线中散发出那种笔墨独有的温润光泽时,他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地钉在那幅画上,忘记了这是在御前,忘记了面前坐着的是皇帝,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幅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赵佶本来等着他说话,结果等了好几息,发现这个年轻人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身后。他顺着王浩川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哦,在看那幅《瑞鹤图》。

赵佶的嘴角微微一挑。他也不催,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王浩川的反应。

又过了好几息,旁边的内侍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咳嗽了一声。

王浩川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在御前,赶紧低下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臣……臣失仪了。骤然看到陛下的丹青墨迹,一时忘形,竟忘了身在御前,请陛下恕罪。”

赵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来自秦州边地,也通晓绘画?”

王浩川心说,来了。

"臣于书画一途只是粗通皮毛,不敢在陛下面前逞能。"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那幅画,眼里又浮现出方才那种被吸引住的真诚,"只是方才一见此画,实在按捺不住——陛下恕臣斗胆。"

赵佶来了兴趣:"你且说说,这画怎么吸引你了。"

王浩川走到画前,站定,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了一遍——他不是在看画,是在组织措辞。

然后开口道:“陛下此图,臣以为其妙有三。”

“一曰构图。自古绘宫阙者,多取全景,重檐叠栋,极尽工细。陛下却大胆舍去上下远景,只截取宣德门屋脊中段,以大面留白天幕容纳群鹤。此法前所未见,超脱古法制束,格局超凡脱俗。臣观此图,觉得天不再是画布,而是画的一部分;鹤不再是点缀,而是天的笔触。”

赵佶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二曰笔法。群鹤姿态各异,或昂首唳天,或振翅欲飞,或盘旋而下,或敛翅栖停。每一只鹤的姿态都不同,但整体看去,又有一种统一的韵律。尤其是鹤羽的用笔,看似随意,实则每一笔都有来历。臣斗胆说一句——陛下的画,是用写字的笔法来画的。那线条里的力道和弹性,非数十年笔墨功底不能为。”

赵佶没有说话,但他放下了手里的笔。

“三曰寓意。臣以为,陛下画此图时,心中所想并非仅仅是鹤与门。宣德门是皇城正门,象征着大宋的威仪;群鹤翔集,是天降祥瑞。陛下将此二者合于一图,是在告诉世人——大宋的盛世,连上天都为之降下祥瑞。此等胸襟,非帝王不能为也。”

殿中安静了。

王浩川这三段话,一段比一段深:第一段讲构图,是行家看门道;第二段讲笔墨,是知音辨优劣;第三段讲隐喻,是臣子进吉言。前两段是真能把画看明白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第三段是真心站在皇帝这边的人才敢说的话。

赵佶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王浩川看了几息,然后目光又转回那幅画上。

"好。"他说了一个字。

这个"好"字不是夸奖,是认可。

然后赵佶忽然指了指画右侧的题跋:"你方才看我的题跋,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得最久——你通瘦金体?"

王浩川心头一跳——鱼咬钩了。

"臣自打第一次见到陛下的书法,便心慕手追,日日临摹,至今不辍。"

赵佶的眼神变了。

练他瘦金体的人不少,但敢说"日日临摹、至今不辍"的,十个里头有九个是捧臭脚的。可这个年轻人刚才那番话,已经证明他确实懂画——懂画的人,对字的品位不会差。赵佶起身,走到案台前,亲自铺了一张宣纸,又把笔墨摆好,朝王浩川招了招手:

"你来,给朕写几个字。"

王浩川走上前去,提笔蘸墨。

他没有犹豫——在案台前站定,提笔便写。他没有选什么名家的诗——他写的是自己现拟的,四句,夸瘦金体:

瘦骨嶙峋自一家,

金钩铁画破云霞。

千年翰墨谁堪继?

唯有天笔落云花。

笔落,他退后一步,微微垂首候着。

赵佶站在案台前,把那四句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他是当世第一大家,一眼就能看出这幅字的底子——瘦金体最难的不是形,是那个"瘦而不断、纤而不弱"的劲道。这个年轻人的字,形已经到了七八分,筋骨也搭得起来,笔画的起收之间带着一股子爽利——这不是描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赵佶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练了多久?"

"四年有余。"王浩川心想,我读本科的时候闲着就练书法。

"四年练到这个地步——你若是能再下四年功夫,可以出师了。"

这话从赵佶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吓人。他一辈子看过的字比大部分书法家一辈子写过的都多,能让他点头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他忽然想起了召王浩川来的目的,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一叹,往御座那边走了回去。

"赐座。"

内侍搬来椅子,王浩川坐下。

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跟皇帝聊天被赐座的,那都是三品以上的重臣才有这个待遇。自己一个从七品的小官,竟然在御前坐下了,说明第一关过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王浩川,你可以的。

然后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要不是看你是福金的爹,老子才不会费这么大劲儿呢。

紧接着他又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不对,不对。自己的任务就是打入核心、获取及时情报,有没有赵福金这条线,这条路都得走。这条线不是捷径,是必须要打通的关节。赵福金——公主殿下——不过是帮他省了几步路而已。

——

赵佶在御座上坐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王浩川身上。方才聊书画的兴致还在脸上,可语气已经变了——像是把一件心爱的瓷器放回了架子上,重新收拾心情谈正事。

"文翰。”

他叫了表字——这说明赵佶已经不把他当外人看了。

"书画雅趣暂且搁置。卿自秦凤陇城故土远道入京,如今虽居庙堂,却常念边陲。今日赐卿闲坐,朕有事要问——"

他放下茶碗,语气平了下来,但目光很沉:

"边关黎庶日常生计如何?西夏游骑侵扰边境,民间人心现下安稳与否?"

王浩川心想:来了,又到了老子发挥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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