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给我杀进西夏去
秦红缨被安葬在了清河村烈士陵园。
下葬那天天阴着,风不大,天却压得很低,像是连日头都不愿意露出来。陵园里新翻的土还带着潮气,踩上去发软,铁锹一铲下去,翻出来的泥都是黑的。
林昭、周厚德、陈素、马振邦、许青禾、巧娘,六个人亲手挖坑。
中间不是没有人想帮忙。
想帮的人很多。
清河坊那些老人,县里来的厢兵,清河村的乡勇,甚至连几个伤还没好利索的兵都想过来搭把手。可林昭一个都没让。他只说了一句:“这坑,我们自己来。”
于是也就只有他们六个挖。
周厚德年纪大了,抡不了几下铁锹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可还是咬着牙不肯退。马振邦闷着头只顾挖土,铁锹起落极重,像是要把胸口那股郁气一并挖出来。陈素最初还抿着嘴不说话,到后来手都磨破了,也没吭一声。
许青禾和巧娘两个女人,力气比不上他们几个男人,便一锹一锹地往外铲浮土。她们眼睛都哭红了,真到了下葬这一刻,反倒哭不出来了,只剩鼻子堵得厉害,眼眶一阵一阵发烫。
坑挖好之后,棺木缓缓放了下去。
那一刻,陵园里安静得很。
没有人说话,只有绳索摩擦木棺的声音,一点一点往下沉。林昭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口棺木,眼睛干得发涩,却一滴泪都掉不出来。
人悲到极处,反而像空了。
陈素终于偏过头去,死死咬着嘴唇。许青禾低着头抹眼泪,越抹越多。巧娘忍了一路,到这时也再撑不住,蹲在地上哭得肩膀直抖。
一代女将,就这么长眠在了清河村。
封土的时候,林昭没让别人动手,自己一锹一锹往下填土。土落在棺木上,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像是砸在人心上。等封土成丘,他才转身,把早就备好的石碑立了起来。
碑上刻着:
大宋秦氏红缨烈士之墓
碑文则是:
大宋女将秦红缨,陇城危急,提兵赴援,血战殉国。其志可烈,其行可书。清河村民感其恩义,葬于此园,永志不忘。
全文没提林昭妻子的身份,林昭觉得那个身份反倒亵渎了她的功绩。
林昭蹲下身,亲手把碑脚的浮土拍实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静静看了很久。
风吹过陵园,白纸幡轻轻晃了一下。
从此以后,秦红缨就睡在这里了。
就在秦红缨下葬的当天,林昭收到了王浩川的飞鸽传书。
纸条很薄,写得却极密。东京朝堂的争议,西北五路的战况,种师道被起复,接手全线兵权……王浩川把能写的都塞进了那一小卷纸里。
林昭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慢慢收了起来。
种师道提前起复了。
西夏大举侵宋,也提前了。
历史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条线了。
想到这里,林昭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早就知道,自从他们五个人来到大宋,这世道便不可能再照着原来的样子走。清河弩、佛朗机炮、清河村、大宋第一村、陇城县守城战……他们几个人,早就已经用手推动了历史的车轮。
只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确认——
他们几个人,已经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大宋。
葬了秦红缨之后,林昭等人没有立刻回陇城县,而是在清河村住了一晚。
第二天上午,谢长风才回来。
他回来得比预想中慢了一点,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还带回了清水县的一千名厢兵。这些厢兵都是步卒,走得慢,谢长风一路上又不可能把他们扔下,只能带着慢慢赶。
一进清河村,谢长风第一眼就看见了巧娘。
巧娘这两天哭得眼睛都是红的,人也瘦了一圈。谢长风一看她那样,心里一软,快步走过去,张手就把她抱住了。
“媳妇儿,别哭了,我回来了。”
巧娘让他这一抱,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在家里的时候,谢长风嘴里“媳妇”“老婆”乱叫,她早就听惯了,也知道那差不多就是“娘子”的意思。可那是在家里。现在当着这么多人,他上来就抱,还说得跟自己这两天哭红眼是因为担心他没回来一样,巧娘哪里受得了。
她赶紧一把把人推开,瞪着他道:“什么啊!红缨下葬了,你还不先去祭拜一下!”
谢长风一拍脑门。
“对,对,我现在就去。”
说着回头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盒子,抬脚就要走,嘴里还很自然地来了一句:
“我把廖仲那狗东西的脑袋埋嫂子坟前,给她祭一祭。”
“你等下。”
陈素在一旁听得脸都黑了,气哼哼开口:“你去祭拜就祭拜,告诉红缨给她出气了就行。你把那个人头埋她坟前干什么?”
谢长风一愣:“我想着……把他脑袋当祭品啊。”
“祭个屁。”陈素让他气得头都大了,“那狗东西也配埋烈士陵园?”
谢长风认真想了想,点头道:“也是。我本来还想着把他脑袋扔那儿,谁饿了出来啃两口。现在想想,是不太合适,一会儿扔山里去算了。”
陈素本来还沉在秦红缨牺牲的难受劲里,听到他这一句“谁饿了出来啃两口”,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她赶紧把脸一板,转身就走:“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巧娘也赶紧跟上去,低声哄道:“素姐,长风就那样的脾性,你别真跟他生气。”
陈素哼了一声:“我知道。”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才认识他多久啊。”
巧娘脸一红,没吭声。
谢长风站在原地,抱着盒子还有点纳闷,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
当天下午,林昭和谢长风便带着兵离开了清河村。
走的时候,他们把清河村新近生产和库存的三百支清河弩一并带走,又拉上了六门中型佛朗机炮和十台轻型佛朗机炮。
刘长顺那五百厢兵则继续留守清河村。
这五百人如今已经不能算普通厢兵了,平日里跟着马振邦吃,跟着马振邦练,守的是清河村最核心的工坊和仓库,实际上已经和马振邦亲兵差不多。林昭早就说过一句话——若有一日马振邦真出了什么事,这五百人就陪他一起。
所以这一次,他们不动。
快到傍晚的时候,大队人马赶回了陇城县。
新到的清水县厢兵都被安排在城外扎营。如今陇城县外已经集结了约莫四千六百名军兵,其中骑兵就有两千两百人。换在别处,这么多人已经足够吃垮一个小县,可陇城县这边粮草储备充足,清河坊和县仓里堆得满满当当,这点兵对他们来说,暂时还真不算什么负担。
只是县里最近乱得很。
城头之前拆掉的民房要重新建,清河坊里被拆得最狠,木料、砖石、石灰到处堆着,满街都是匠人和脚夫。林昭骑马进城的时候,街上尘土飞扬,连空气里都带着木屑和生灰的味道。
可他还没来得及多看,就收到了种师中的军令。
军令写得很明白:命林昭亲率一部兵马,驰援德顺军。
林昭看完之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立刻回了县衙,命人把所有官员和主要将领都叫到了大堂。
陈素也被叫了过去。
她一进门,旁边衙役赶紧搬了把椅子。陈素刚坐下,林昭便把种师中的军令摊在案上,示意众人传看。
赵知让看完之后,第一个皱起了眉。
“明府,”他缓缓开口,“按道理,您是一县之首,平日里既要管军务,也要顾县中钱粮、工坊、民生诸事。种帅若要援兵,调兵便是,为何偏偏点名要您亲自领兵?这道令……会不会另有深意?”
杨大石在一旁听了,咧嘴就道:“这还能有什么深意?林将军本来就该是军中大将。以后接种帅的位子,难道不顺理成章?现在让他去德顺军露露脸、立立功,不正好?”
这话说得粗,可一出口,堂中好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赵知让和温伯达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句话——
他们这位知县,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可给他铺路的人,实在太厉害了。
种师道是师父,种师中是师叔,东京那边还有王浩川帮着递消息。这样的人留在一个小县城里,迟早是压不住的。
林昭却没接杨大石这句话,只扫了众人一眼,平静道:
“我带五百清河弩骑兵去德顺军。”
说完,他看向杨大石:
“杨巡检,原有禁军和乡勇我不动,再给你留一营厢兵守城。保护陈素的那二百名清河特战队继续留守,也归你调用守城——但如有意外,优先护住陈素。。你有问题吗?”
杨大石立刻起身:“少将军放心。那二百特战队我心里有数,就当陈素姑娘的卫兵,我不乱动。其余兵力守城足够。西夏人新败一场,短时内不会再来。”
陈素一听就不乐意了:“我不用什么卫兵,全拨给杨巡检守城吧。”
没人理她。
杨大石像没听见,林昭更是连头都没偏一下。
陈素坐在那儿气得牙痒痒,可也知道这时候争没用,只能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不说话了。
这时,主簿温伯达往前走了一步,拱手道:
“若是如此,各县来的厢兵,是不是撤回一部分?虽说咱们粮草充足,但终究也没必要白替他们养兵。”
林昭看了他一眼,摇头。
“不撤。”
温伯达一愣。
林昭又道:“剩下的兵,全部交给谢长风。”
谢长风原本一直站在一边没吭声,听到这里,才抬起头来,抱拳看向林昭。
林昭也正看着他。
堂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然后,林昭一字一句道:
“你——带着人,给我杀进西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