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再战野狼谷
出陇城县,向东北行五十里,便是野狼谷。
此地与清水河谷一样,都是西夏军频繁入侵大宋的边境要道。谷口狭窄,两侧山势陡峭,杂树丛生,乱石嶙峋。平日里除了偶尔路过的商队和巡边的军士,很少有人会在这里多做停留。但今天,这里却成了一片血与火交织的修罗场。
再往前十里,便是陇德寨。
陇德寨是秦凤路东北方向的重要屏障,寨墙虽不算高大,但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此刻,寨中正承受着西夏军猛烈的进攻。这支西夏军的统帅,是野利仁礼麾下的大将——指挥使仁多洗忠。他率五千精兵越境而来,分兵两千猛攻陇德寨,自己则亲率三千人,悄然潜入野狼谷两侧的山林之中,设下埋伏。
围点打援。这是西夏人惯用的战术,但每次用起来,都依然奏效。
因为宋军不能不救。
神锐第一指挥使冯绍远,此刻正骑在马上,浑身浴血。
他的马军是最先进入野狼谷的。斥候回报说谷中未见异常,他便率部先行通过,为后面的步军开路。队伍拉成一条长龙,马蹄踏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谷中安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
冯绍远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但他来不及细想——前方的谷道忽然被一阵密集的箭雨覆盖了。
第一轮箭雨是从两侧山坡上射下来的。西夏人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弓弦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数百支箭矢从高处俯射而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扎入宋军队列之中。战马嘶鸣,士卒惨叫,十几个人在第一轮箭雨中便倒了下去。冯绍远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矢,大声吼道:“有埋伏!前队收拢!后队举盾!往谷口退!”
但他的命令已经来不及传遍全队了。紧接着,第二轮箭雨又至。然后是第三轮。西夏人显然准备充分,箭矢一轮接一轮,几乎没有间歇。宋军骑兵在狭窄的谷道中无处躲避,只能硬扛。战马被射倒,骑士被掀翻在地,未死的战马在谷中惊惶奔跑,踩踏着倒在地上的伤兵,整个场面乱成了一团。
冯绍远知道不能再待在谷底了。他当机立断,下令全军且战且退,向谷口方向撤去。但西夏人显然预料到了这一点——谷口方向传来一阵喊杀声,一队西夏步兵已经封死了退路。
接战仅一炷香的功夫,神锐军便损失了近两百人。
冯绍远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流矢射落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被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颌滴落在铠甲上。他咬紧牙关,指挥剩余的骑兵收缩阵型,以环形阵固守待援。
援军来得不算慢。
保捷第一指挥使卫崇山率领的步兵精锐,在听到前方传来的厮杀声后,便放弃了辎重,全速向前推进。当他们赶到野狼谷时,看到的是一片惨烈的景象——谷道中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有宋军的,也有西夏人的,鲜血浸透了枯黄的草地,在冬日的寒风中冒着丝丝热气。冯绍远的马军被压缩在谷道中段的一块高地上,正在拼命抵挡西夏人的围攻。
卫崇山没有犹豫。他拔出腰刀,朝前一指:“列阵!推进!”
保捷军的步兵迅速展开阵型,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居于阵中,沿着谷道稳步向前推进。他们的到来,极大地缓解了冯绍远马军的压力。西夏人原本已经快要突破环形阵了,突然遭到保捷军从背后的攻击,不得不分兵回防。
卫崇山的步兵阵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缓缓向前碾压。西夏人的弓箭射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却很难对盾牌后的宋军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而宋军阵中的弓弩手则不断从盾牌的缝隙中射出箭矢,收割着西夏人的性命。
在保捷军的掩护下,冯绍远终于带着残存的马军从包围圈中杀了出来。两部人马合兵一处,依托谷道中的一处狭窄地段,重新组织了防线。
但局势依然不容乐观。
西夏人在兵力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仁多洗忠显然是个老练的将领,他在发现宋军援军到来之后,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不紧不慢地调动兵力,从两翼对宋军实施包抄。他的意图很明显——既然你们来援,那我就连援军一起吃掉。
卫崇山站在阵前,望着对面黑压压的西夏军阵,眉头紧锁。他的步军虽然悍勇,但人数只有一千出头,加上冯绍远残存的马军,也不过一千五六百人。而对面的西夏人,目测至少有三千人以上,而且还在不断增加——显然,仁多洗忠把攻打陇德寨的兵力也抽调了一部分过来。
“老冯,”卫崇山头也不回地问,“还能打吗?”
冯绍远拄着刀,喘着粗气,铠甲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你说呢?”
卫崇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面对着正在重新集结的西夏军阵,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
“保捷军的兄弟们——”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地中回荡,“列阵!今日我等在此,一步不退!”
“一步不退!”
士兵们的吼声在山谷间激起回响。
西夏人的号角声也随之响起。新一轮的进攻,即将开始。
正在此时,西南侧谷口外缘的缓坡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那不是普通的箭矢——那声音比寻常弓弦更脆、更利,像是某种蓄力已久的机关在同一瞬间释放。一排弩箭从缓坡上方呼啸而至,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穿透力,狠狠地扎进了西夏军阵的侧翼。
第一排持盾的西夏兵本能地举盾格挡。但清河弩的箭矢力道极大,远非寻常弓箭可比。有的木盾被直接射穿,箭尖透盾而出,扎进了持盾者的胸膛;有的铁盾牌虽然没有被穿透,但箭矢携带的巨大冲击力将持盾者推得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同伴。而那些没有盾牌保护的长枪手就更加凄惨了——弩箭如飞蝗般扑来,一排排地扫过他们的队列,许多人还没来得及举起武器,便被射倒在地。
仅仅两轮齐射,西夏人刚刚集结好的阵型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还没等他们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稳住阵脚,一支骑兵已经从缓坡上冲了下来。
来的正是林昭亲率的清河特战弩骑。
从陇城县出来后,林昭并没有急行军。按照急行军速度,五十里路,骑兵一个半时辰就能赶到。但林昭没有这样做——他要保护马力。战马是骑兵的第二条命,如果为了赶路把马跑废了,到了战场上也发挥不了作用。所以他采取了缓行策略,中途还停下来休息了一次,给士兵补充干粮,给战马喂水喂料。一个半时辰的路,他走了两个时辰。
而这个决定,此刻显现出了巨大的价值。
当林昭率部赶到野狼谷时,正赶上冯绍远和卫崇山陷入苦战、被动挨打的那一刻。他的战马体力充沛,他的士兵精力旺盛,他的弩箭储备充足——一切都是最好的状态。
林昭高高举起手中的清河弩,喊了一声:“左右齐出,打穿他们!”
左有冯虎臣,右有铁山,两翼骑兵同时杀出,如同两把尖刀直插西夏军阵的侧肋。弩箭如暴雨般倾泻,将西夏人的阵型撕扯得支离破碎。
林昭这批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场的局势。
冯绍远和卫崇山都是西军宿将,打了几十年的仗,对战场态势的判断极其敏锐。他们一看到援军从西南侧谷口方向杀入,西夏军阵脚开始松动,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神锐军——反击!”冯绍远翻身上马,举起横刀,嘶声吼道。
“保捷军——全线压上!”卫崇山也将手中的长枪向前一指。
两支原本被压制的宋军几乎在同一时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冯绍远的马军从正面发起冲锋,卫崇山的步兵紧随其后,刀枪并举,杀声震天。两面夹击之下,西夏人终于撑不住了。
林昭的特战弩骑兵火力极强。清河弩的射程远超西夏人的弓箭,弩骑兵们轮番射击,一轮三连射打完便后退上弦,后面的另一排立刻补上,火力连绵不绝。西夏人的弓箭手根本够不到他们,只能被动挨打。前排的盾兵被射穿了盾牌,后排的长枪手被射穿了身体,就连带队的大小头目也被重点关照,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阵前已经留下了三百多具西夏兵的尸体,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仁多洗忠站在谷口北侧的一处高坡上,脸色铁青。他眼看着自己的阵型被那股从谷口杀来的宋军骑兵撕开,眼看着士兵们在弩箭的攒射下成片倒下,眼看着原本已经到嘴的肥肉正在一点点地溜走。他咬紧了牙关,最终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但林昭和冯绍远的骑兵咬住了他们的尾巴,一路追杀。卫崇山的步兵跟上来之后,弓兵又是一阵远距离抛射,将西夏人的后卫部队射得七零八落。
西夏人的兵力优势已经荡然无存。他们不得不向通往陇德寨的方向仓皇撤退。
而正在攻打陇德寨的那两千西夏兵,在得知野狼谷伏兵战败的消息后,也立刻停止了攻击。他们担心自己被宋军反包围,匆匆收拾了攻城器械,跟着主力一起向后撤去。
陇德寨的危机,就此解除。
一直追到陇德寨外数里,林昭才抬手止住兵马。
他没有继续死追。
一来西夏人败退太急,前头地形不明,谁也说不好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布置;二来他这一路是来驰援德顺军,不是来在野外跟仁多洗忠决战的。该收手的时候,就得收手。
宋军兵马在陇德寨外稍稍整队。
冯绍远和卫崇山两人这才从各自队伍里打马出来,径直朝林昭这边过来。
二人都是四十多岁的老军汉,身上甲叶、披风都沾满血和土,脸色却因这一场死里逃生而显得格外振奋。到了近前,两人齐齐勒马抱拳。
“将军!”冯绍远先开口,声音还带着刚杀完人的沙哑,“多谢援手。若非将军来得及时,我等今日只怕真要折在野狼谷了。不知将军是哪一路援军?”
卫崇山也拱手道:“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林昭翻身下马,还了一礼。
“二位将军请了。”他语气平静,“在下林昭,现任秦州厢军都巡检、陇城县知县。奉种帅之命,率所部驰援德顺军。”
这话一出口,冯绍远和卫崇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同时露出惊喜之色。
“原来是少将军!”
“竟是林少将军亲至!”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冯绍远更是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怪不得,怪不得!这等弩骑,这等打法,除了少将军,德顺军里谁还能带得出来?”
卫崇山也满脸喜色:“少将军来得正好,德顺军上下,如今可都在等着你呢。”
林昭听得微微一怔:“等我?”
卫崇山道:“少将军还不知道?”
林昭皱了皱眉:“知道什么?”
冯绍远往前凑了一步,压着兴奋道:
“种帅已下令,任少将军权摄德顺军兵马钤辖,统掌德顺军军务。眼下这整个德顺军,可都归少将军节制了。”
林昭当场愣住。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