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白旗下寨
林昭在陇干县只睡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便带着特战队员和卫崇山,重新赶回了野狼谷。
得胜寨那边,战事已经打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寨墙早被西夏军的投石机砸开了好几处缺口,守军用沙袋和门板堵上,没过多久又被砸开;砸开了再堵,堵上了再砸。寨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宋军的,也有西夏人的,层层叠叠,血把泥土浸得发黑,踩上去又黏又滑。
先前增援上去的两个千人营,如今也已经拼掉了一半。
第一营指挥使孟元忠,在第三日寨墙争夺战中被流矢射中咽喉,当场阵亡。第二营指挥使赵孝恭接过指挥,带着残兵继续死守。
到了第五天,得胜寨守军已不足出发时的三分之一。
箭矢快用尽了,滚木礌石也几乎耗空,连守城用的热油都倒干净了。剩下的士卒只能提着刀枪,守在一道道缺口后头,等着西夏人下一轮扑上来。
赵孝恭站在破损的寨墙上,望着远处重新集结的西夏军阵,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满脸尘土、眼神却依旧发狠的士兵,深深吸了一口气,拔出了腰刀。
“弟兄们——”
他的嗓子早哑了,可每个字仍然咬得极重。
“今日,我等与得胜寨共存亡!”
“共存亡——!”
废墟之上,吼声轰然回荡。
也就在这时,一匹快马自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信使几乎是滚下来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封军令,踉踉跄跄冲到赵孝恭跟前。
“赵将军!军令!陇干县来的军令!”
赵孝恭一把接过,展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军令上写得清清楚楚:
放弃得胜寨,退守干山—独熊岭防线。工事已筑完,即刻执行。
赵孝恭捏着那封军令,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身后几个副将凑过来看了一眼,也都懵了。
“将军……咱们撤?”
赵孝恭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正逼近的西夏军旗。他把军令折好,塞进怀里,然后猛地转身,对着身后残存的守军大喝:
“弟兄们——收拾家伙,带上伤员,撤!”
士兵们先是一愣。
可愣过之后,没有人多问半句。
能活,谁愿意死?
短暂的沉默之后,队伍立刻动了起来。残兵搀着伤员,背起还能带走的兵器,迅速而有序地从寨中撤出。赵孝恭走在最后,临出寨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鲜血浸透的小寨,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转身大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西夏军再度攻入得胜寨时,迎接他们的,只剩下一座空寨,和一片令人发闷的死寂。
与此同时,林昭已带着特战队员抵达野狼谷北侧。
他伏在一块巨石之后,举起马振邦特制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对面的西夏军阵。
仁多洗忠确实是个老练的将领。
他布下的防御工事极有章法:最前沿是鹿角与拒马,后面是弓弩手阵地,再往后步兵,然后是骑兵预备队,一层套着一层,像一张绷紧的大网,等着人往里撞。
可林昭还是看出了破绽。
西夏军的工事虽然严密,但人力毕竟有限,不可能每一段都顾得面面俱到。在阵地左侧,一片灌木丛后方,有一段大约五十步宽的空隙。那里的鹿角摆得较稀,拒马也只布了一排,显然是因兵力不足,顾不过来。
林昭放下望远镜,低声唤了一句:
“虎臣。”
冯虎臣立刻猫着腰凑了过来。
“在。”
林昭抬手指向前方。
“看见那片灌木丛后头的空隙没有?”
冯虎臣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点点头。
“看见了。”
“你带一百名特战队员,匍匐摸过去。”林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摸到位置后,不要急着动手。等我前头把他们的目光吸住,你们再用清河弩狙杀。专打头目,弓弩手,操投石机的。打完以后立即撤下来。”
冯虎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
他转身一挥手,一百名特战队员立刻无声跟上,像一群贴着地皮游走的猎豹,借着草木与地势的掩护,一寸一寸向那片灌木丛摸去。
林昭仍伏在原地,举着望远镜,静静盯着对面。
等。
等那一百人摸进最合适的射界。
等这一局,先把仁多洗忠的眼睛刺瞎。
约莫两刻钟后,冯虎臣那边终于传回了暗号。
人,已经到了。
林昭看见灌木丛后有一道极细微的反光一闪而过,便知清河弩已经架好。
他立刻转头看向卫崇山。
“崇山。”
卫崇山上前一步:“在!”
“把盾牌兵给我拉上来。”林昭冷声道,“做出进攻的样子,往前冲。声势闹大,喊得越凶越好,但别真往他们鹿角上撞。”
卫崇山一听就明白了。
“得令!”
不多时,三百名盾牌兵便被拉到了前头。
这些人左手持大盾,右手执短刀或长枪,在军官喝令下迅速列成数排。随着一声令下,队伍开始向前推进。
“杀——!”
“破寨——!”
“杀西贼——!”
三百盾牌兵一边齐声呐喊,一边踏着并不快、却极有压迫感的步子,直直朝西夏人的防御工事逼了过去。
果然,对面立刻紧张起来。
防御工事后原本压着不动的西夏弓弩手纷纷露头,神臂弓一张接一张架起。几处原本隐藏得颇深的小型投石机也被迅速推了出来,开始校准距离,准备朝盾牌兵头上砸。
仁多洗忠布在前沿的火力点,一下子全露了出来。
林昭眼神一厉,举起清河弩向前一挥:“打!”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潜伏在灌木丛后的那一百名特战队员齐齐扣下了弩机。
嗖!嗖!嗖!
清河弩的弩箭破空而出,尖啸声极低,却极狠。
第一个倒下的,是一名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西夏军官。他额头中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直挺挺向后翻倒。紧接着,垛口后一名弓弩手胸口被射穿,手里的神臂弓直接脱手坠落。再下一瞬,另一边正挥旗调度的小头目喉间中箭,捂着脖子跌进土垒后头,血从指缝里狂涌出来。
最惨的是那几架小型投石机旁边的士卒。
他们刚把石弹装上去,人便一片片地倒下。有人手还搭在投臂上,脑门就被弩箭贯穿;有人刚弯腰搬石头,后心便中了一箭,直接扑倒在木架底下。还有一名操机老卒刚抬头骂了一句,下一刻眼窝中箭,整个人向后仰翻,把半架投石机都带歪了。
短短一轮射击,西夏前沿的弓弩手与操机兵便倒下了三四十人。
原本还在不断冒头的西夏士卒,立刻像被烫了一样纷纷缩了回去。
那些小型投石机也不敢再往前摆了,剩下的人连拖带拽,慌忙把机器往视线死角后头挪,生怕再露出一点边角,就被那不知从哪儿射来的弩箭点名。
前沿火力,顿时哑了一大半。
卫崇山站在盾牌兵后头看得眼睛发亮,差点真想顺势狠狠冲一波。可他还记得林昭的军令,见对面火力一缩,立刻高声喝道:
“停!后撤!”
原本还喊得震天响的盾牌兵顿时齐齐收步,随后在军官指挥下,举着大盾稳稳往后退去。
这一退,既不狼狈,也不仓促。
像是真的只是试了一下对方的火力,然后谨慎收兵。
对面西夏军缩在工事后头,调整投石机方向,朝着方才弩箭射来的那片灌木丛后大面积投石。
而冯虎臣按照林昭的命令,在射完第一波弩箭后,就已经撤出来了。
双方就这么重新僵住了。
可谁都知道,这一轮僵持,已经和先前不一样了。
西夏人最倚仗的前沿弓弩与投石火力,刚刚被人狠狠干了一刀。人虽然没死绝,胆子却先被射寒了。只要一露头,谁也不知道那藏在草木和石缝里的弩箭,会不会下一瞬就钉进自己脑门。
林昭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神色平静。
“搭帐。”
“是。”
野狼谷口很快竖起了几顶简易帐篷。
不多,甚至有些寒酸,可意思却摆得很明白——林昭不打算走了。
你仁多洗忠不是守得稳么?
那就守着。
咱们慢慢耗。
你有鹿角拒马,我有清河弩;你有小型投石机,我就先杀你的操机兵。你今日不出,我明日再来;你明日不动,我后日继续耗。
林昭这回,是真打定主意要跟仁多洗忠耗下去了。
可到了中午,却出了件怪事。
木栅栏之后,忽然有人举起了一面白旗。
紧接着,一名西夏兵从防御工事后头慢慢走了出来。
他没有带刀,也没有披甲,只高高举着那面白旗,一步一步,朝林昭的军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