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信的胆量
野狼谷北,宋军大帐。
一张简易的木案摆在帐中,上面铺着德顺军的边防地图。林昭坐在主位,两侧坐着刘明远、冯绍远、卫崇山、左勇宁等宋军将领,铁山和冯虎臣站在林昭身后。对面坐着的是刚刚归降的仁多洗忠和他的儿子仁多成忠。
帐中的气氛已经不似昨日那般紧张。受降顺利完成,降军被分批安置,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仗还没打完。
仁多洗忠率先开口。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声音沉稳而清晰:“林将军,这次西寿保泰军司出兵,一共三个方向。”
他的手指落在第一个点上:“其一,清水河谷,进攻陇城县。这一路由野利典率领,约一万三千人——将军已经打掉了这一路。”
他又指向第二个点:“其二,野狼谷,就是我这一路,六千人。”
最后,他的手指移向地图东侧:“其三,东面的武延川,领军的是野利仁礼的侄子,野利成麟。”
林昭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的手指移动,听到这里,忽然问道:“野利仁礼没有亲自领兵?”
仁多洗忠摇了摇头:“野利仁礼率六千人驻守囤塬堡。囤塬堡是这次东征的粮草供应地,堡内囤积了大量的粮草。他坐镇那里,统筹三路大军的补给。”
林昭的眉头微微一动:“囤塬堡?”
他伸手将地图拉近了一些,对仁多洗忠道:“仁多将军,请你把囤塬堡的位置标出来。”
仁多洗忠接过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位置在野狼谷的北偏东方向,既不靠前也不靠后,恰好在三路大军的后方中心位置,既能兼顾三路补给,又不会离前线太近而暴露在危险之下。
林昭看了看囤塬堡的位置,又看了看周边的地形,问道:“囤塬堡距离野狼谷多远?”
“大约二十里。”
“距离武延川呢?”
“十八里。”
“距离柔狼山城呢?”
“五十里。”
林昭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几下,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番,然后抬起头,看着仁多洗忠:“也就是说,水洛城和得胜寨所面临的西夏军,大约一万五千人?”
仁多洗忠点头:“对。这次军司从各部族征发了四万人。清水河谷一万三,我这里六千,武延川方向一万五千,野利仁礼坐镇囤塬堡的六千人。”
林昭沉默了片刻,又问道:“现在野利仁礼应该已经知道了野利典兵败的消息了吧?”
仁多洗忠道:“应该知道了。野利典被抓,他麾下残部退回西夏境内,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那你归宋的事,他知道吗?”
仁多洗忠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在跟您谈判之前,最后一次报告给他的内容是——我已率部在野狼谷北驻防,与宋军对峙。他回命我必须死守住边界,不能让宋军前进一步。所以,他目前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归宋。”
林昭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陷入了沉思。
帐中安静了片刻。
林昭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帐中的将领,缓缓开口:“大家说说,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刘明远率先开口。他是德顺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在座诸将中资历最深,自然由他先说。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少将军,依我的意见,您现在应该率兵驰援水洛城。”
他说得很稳重,也很保守:“水洛城那边的压力一直很大,如果少将军能率兵赶到,不仅能解水洛城之围,还能与韩副钤辖形成夹击之势,一举击溃当面之敌。这是最稳妥的打法。”
刘明远一开口,冯绍远、卫崇山和左勇宁这些营指挥使就不太好发表意见了。毕竟刘明远是他们的直属上司,在军中有很高的威望,他既然先定了调子,其他人便不好再唱反调。
但林昭没有急着表态。他转头看向铁山和冯虎臣:“你们俩有什么想法?”
铁山不善言辞,只是闷声道:“我听少将军的。”
冯虎臣却沉吟了一下,然后道:“林将军,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我们突袭囤塬堡。”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冯虎臣继续道:“野利仁礼坐镇囤塬堡,负责三路大军的粮草供应。如果我们能拿下囤塬堡,就等于断了西夏东征军的粮道。粮道一断,水洛城和得胜寨那边的西夏军必然不战自乱。这叫什么来着——哦,围魏救赵。”
“不行。”刘明远直接否定了这个提议,语气比刚才严厉了几分,“少将军,你这次带来的人不过五百。就算加上冯绍远和卫崇山的人,也不过两千人。隆德寨目前只剩下六百多人,能抽调的兵力极其有限。就这点人手,去突袭囤塬堡六千精锐西夏军——简直就是以卵击石。我不同意。”
他的态度很坚决,语气也很重。作为德顺军的老人,他有责任提醒林昭不要冒进。
林昭却笑了。
“刘叔,还有仁多将军的一千多部族兵呢。”
刘明远一愣。
林昭继续道:“再说了,什么叫突袭?突袭就是攻其不备。囤塬堡的西夏人以为我们在野狼谷北被仁多将军挡住了,以为我们只能往水洛城方向去,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会绕过防线去打他们的粮仓。这就是攻其不备。我觉得,我们的胜率不小。”
仁多洗忠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但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震惊于两点。
第一,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相信一个降将。不仅允许他带兵随行进入西夏,还允许他参与攻打囤塬堡这样的核心目标。要知道,如果他仁多洗忠中途反水,林昭这两千人很可能会全军覆没。这份信任,太重了,重得让他有些承受不起。
第二,他敢以两千人加一千降兵,去硬攻野利仁礼率领的六千西夏精兵。这胆子得有多大?他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仁多洗忠看着林昭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刘明远还是坚决反对。
“不行,少将军,太冒险了。”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恳切,“你刚刚权摄兵马钤辖,就已经取得了这么大的胜利——解了隆德寨之围,逼降了仁多将军,这可是实打实的战功。现在要以稳为主,不能再冒险了。你若真出点什么事儿,我们也没法向老相爷交代。”
他说的“老相爷”,自然是种师道。
刘明远是老成持重之人。按照大宋官场的规矩,林昭现在已经站稳了脚跟,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出乱子。只要不出事,稳稳当当地把现有的战果消化掉,他的位置就坐实了。可如果冒险出击,万一失败了,前面所有的功劳都可能付诸东流。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仁多将军新归朝廷,与我们军队磨合不够。万一这次出军失利,会引来诸多非议,反倒会连累仁多将军的名声。于大局,于仁多将军,都不利。”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仁多洗忠刚投降,谁也不能保证他是真心归顺。如果贸然带他一起去打囤塬堡,万一他在战场上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林昭当然明白刘明远的顾虑。
他微笑着道:“刘叔放心。陇城县不到四千兵马,我们都击溃了野利典的一万三千大军,还活捉了他本人。现在我们三千多人对六千人,又是突然袭击,我认为胜率在七成以上。”
他笑着看向在座的诸位将领,语气轻松,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打仗,有五成胜率都值得一试了,何况七成?一个将军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那还打什么仗?”
刘明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林昭已经接了下去:“刘叔,你帮忙把剩余的二千多降军安置好。西夏境内的事儿,交给我,您不用管了。”
刘明远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昭是他的上官。他可以劝谏,可以反对,但决定权在人家手里。既然林昭已经下了决心,他也不好再阻拦。
“少将军放心,”刘明远抱拳道,“仁多将军的归降军队,我一定会妥善安排。”
就在这时,仁多成忠站了起来。
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容还带着几分青涩,但眼神却很沉稳。他朝林昭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林将军,我随刘将军去陇干城,不随我父亲出征。”
帐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自愿去做人质。
仁多成忠主动提出留在宋军手中,以确保他父亲在战场上不会反水。这样一来,林昭就可以放心地带仁多洗忠出征了。
“好!就这么定了!”还没等林昭说话,刘明远立刻答应了下来。他是真怕林昭连人质都不留,就和仁多洗忠合兵一处。那风险太大了。
林昭看着刘明远那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那仁多成忠就由刘叔你安排。我们各自行动吧。”
刘明远点了点头,带着左勇宁、冯绍远、卫崇山出去安排降军事宜。铁山和冯虎臣也被林昭派去检查特战队的弹药和补充箭矢。
帐中只剩下林昭和仁多洗忠两个人。
仁多洗忠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走到林昭面前,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得结结实实。
林昭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去扶:“仁多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仁多洗忠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他的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老将感谢林少将军如此信任。我仁多洗忠戎马半生,见过不少大宋的将领,但像将军这样——敢用一个降将,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刚刚归降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这次突袭囤塬堡,老将拼死也要助将军赢得此功。若有一丝一毫的异心,叫我仁多洗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林昭赶紧上前,双手将他扶了起来:“仁多将军不必行此大礼。我既然敢放心随将军同往险地,就是信得过将军,信得过仁多家族历来对大宋的投诚之心。”
他扶着仁多洗忠的手臂,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我们还是商量一下,如何打赢这场仗吧。”
仁多洗忠站起身来,用力点了点头:“将军尽管安排,某无不遵从。”
林昭回到座位上,重新摊开地图。
他没有急着说自己的计划,而是先问了一句:“仁多将军,你现在还能跟野利仁礼联系上吗?”
仁多洗忠一怔:“能。我的传令兵知道通往囤塬堡的路线。”
“好。”林昭道,“我要你派出传令兵,告诉野利仁礼——就说宋军主力已经离开野狼谷,往水洛城方向去了。你留下部分兵力守卫边境,其余的兵请求带回囤塬堡听令。”
仁多洗忠的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林昭的意图:“将军是想让我以回防的名义,把部队带到囤塬堡附近?”
“对。”林昭点头,“这样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囤塬堡,而不会引起野利仁礼的怀疑。”
仁多洗忠想了想,又问道:“那传令兵怎么说我驻防的事?我之前报告的是在与宋军对峙,现在忽然说宋军走了,会不会引起怀疑?”
林昭早已想好了对策:“你就说——宋军在野狼谷与我对峙两日后,因水洛城方向告急,主力已转向东北驰援。我部兵力不足,无法追击,只能原地驻守。但考虑到宋军可能声东击西,请求带部分兵力回防囤塬堡,以确保粮草安全。”
仁多洗忠听完,忍不住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宋军主力转向水洛城,西夏边防军兵力不足,请求回防粮草重地,这在军事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好,我这就去安排传令兵。”
“不急。”林昭抬手制止了他,“还有一件事。”
“将军请讲。”
林昭站起身来,走到仁多洗忠面前,压低声音道:“你现在让归降的蕃兵把衣服脱下来,跟我的人换换装。”
仁多洗忠一愣,随即猛地反应了过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林将军,您这是要——冒充我的兵,混进囤塬堡?”
林昭笑了。
“突袭嘛,”他说,“当然是离他们越近,突袭起来越有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