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合理合法
萧术烈的家,其实就是野利仁礼的家。
野利仁礼的家,其实就是野利仁勇的家。
野利家族把持西寿保泰这么多年,早把根扎在了这里。柔狼山城内城东南角,一整片高墙深院,占地极广,从外面看便知是豪门大宅。朱漆大门,铜钉密布,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野利府第”。
谢长风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匾,啧了一声:“七进的大宅子,比东京的那些宰相府也不差了吧。”
他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几十口人——野利仁礼、野利仁勇的家小,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全被军兵看管着,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几个年幼的孩子缩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些闯入的宋军士兵。几个年长的妇人低声啜泣,却又不敢哭出声来。
谢长风扫了一眼,走到院子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看看你们,一个个都拉着脸。我知道,你们都不欢迎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人反驳,但没有人敢吭声。
“但你们的家主野利仁礼,现在在我们大宋的地界上呢。所以我就来了西夏,这很合理,对吗?”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他在我们那儿烧杀抢掠,我来他的家,拿点东西,顺便把你们也带走——这很合理,对吗?”
还是没有人说话。
“别怪我。你们现在所经历的,就是野利仁礼所欠下的。这很合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今天唯一不合理的,就是我现在站在这里跟你们废话。”
他挥了挥手:“来人,都他妈给我带走。然后把他家从上到下,一根毛都别给我剩下。”
士兵们应声而动,开始驱赶人群。野利家的家小被陆续带出院子,哭声和喊声混成一片,但很快便被士兵的呵斥声压了下去。
院子里渐渐空了。
谢长风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院子中央的一副担架上。
担架上停着一具尸体,被一张粗糙的白布草草盖着,血迹从布下洇出来,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头部的位置,白布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隐约可以看到下面血肉模糊的轮廓。
谢长风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这是萧术烈?”
旁边的一名士兵抱拳道:“是,谢将军。尸体是在城楼上发现的,应该是他的部下把他抬到这里来的,还没来得及装殓。”
谢长风蹲下身,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一眼,又盖了回去。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很认真地岳飞道:“这孩子,确实很俊!”
岳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具年轻的尸体,又看了看谢长风那张嬉皮笑脸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野利府出来,谢长风刚走到街上,迎面便撞上了一个熟人。
徐顺。
这位陇城县运输队的领头人,正站在一辆大车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谢长风。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至少有四五十辆大车,密密麻麻地排在街道上,车夫们坐在车辕上,骡马打着响鼻,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
“谢将军!”徐顺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我们又来了!”
谢长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笑了:“行啊徐顺兄弟,时间把握得真好。我这刚打完,你就到了。”
徐顺嘿嘿一笑:“那是,咱们运输队现在也是有经验了。野利分支那边刚拉完,我就估摸着您这边也该差不多了,带着人直接就过来了。怎么着,这城里的是不是也往回拉?”
“拉!”谢长风大手一挥,“都拉走!”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快步跑来禀报:“谢将军!骑兵在城外截杀了一批携带财物逃跑的西夏人,财物都聚集到城外了,正在清点!”
谢长风点了点头:“先就城外的开始拉。城里的——挨家挨户给我抢——”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改口道:“呃——挨家挨户把财物收集上来,我们帮他们保存。等我们撤出这个城,所有房子都烧掉。”
“等等。”
岳飞忽然开口了。
他走到谢长风面前,低声道:“谢将军,我有一个建议。”
“说。”
“告诉士兵——汉人的财物不用动,他们的房子也不用烧。”
谢长风一愣,皱起了眉头:“干嘛?妇人之仁?他们现在是西夏人。”
岳飞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放心,我不是妇人之仁。”
他压低声音,解释道:“咱们不抢他们,全了同属汉人的情谊。而他们,已经不可能留下了,他们会自己收拾好东西,跟我们走。回去之后,这些人就成了我们的人口——带来了财富的,正常纳税的人口。”
谢长风盯着岳飞,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句话:“要不说你能当官呢。真损啊。”
柔狼山城的东南角,有一处三进的宅子,比起野利府那七进的大宅,显得朴素了许多。院墙是普通的土坯墙,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两扇木门,漆色已经有些斑驳。
这里是仁多洗忠的家。
院子里,一个女人正静静地站着。
她大约三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端庄,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草原女子特有的英气。她的衣着并不华丽,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首饰。她就那样站在院子中央,双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紧闭的大门。
她就是俞赤玛,仁多洗忠的妻子,青唐吐蕃俞氏的嫡女。
外面的喊杀声和哭嚎声此起彼伏,透过院墙传进来,一阵紧似一阵。隔壁几家西夏人的住处,已经传来了砸门声、争吵声、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马蹄声从门外的街道上轰隆隆地跑过,伴随着士兵的呵斥和呼喊。
俞赤玛的三个仆人——一个老仆、两个中年仆妇——缩在廊下,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躲在屋里的门帘后面,偷偷往外看,眼睛里满是恐惧。最小的儿子才六岁,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
“母亲……”大女儿忍不住开口了,“我们拿着财物跑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俞赤玛没有回头。
“跑?”她的声音很平静,“往哪儿跑?”
“出城——”
“出城之后呢?”俞赤玛打断了她,“外面全是乱军。能杀我们的,不一定是宋兵,还可能是西夏兵。你手里的财物,只会让别人更快地砍下你的头。”
大女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留在家里,”俞赤玛道,“无非是做俘虏。但有生的可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自言自语道:“我给仁多洗忠生了这么多孩子,不是送给乱军做刀下鬼的。”
她让女儿和三个仆人都躲进屋里,自己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等待着命运的到来。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俞赤玛听到士兵的脚步声从街那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双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脚步声在她家门口停住了。
但没有踹门。
她听到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去那边!这家将军交代了,要保护,不要骚扰!”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俞赤玛愣住了。
保护?
她皱起了眉头。她不是汉人,她的丈夫是西夏的将领,她的家在西夏的城池里——宋军的将军,为什么要保护她?
她站在院子里,等了很久。
门外再也没有士兵来骚扰。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都会停一下,然后绕开。她甚至听到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嗓子:“这家别动!将军点名要保护的!”
俞赤玛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新的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在她家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有人推开了门。
门开了。
两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宋军将领,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铁甲,腰悬佩刀,脸上带着一种痞里痞气的笑意。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面容沉稳,目光深邃,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那年轻的宋军将领走到院子中央,看到俞赤玛,停下了脚步。他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拱了拱手,客气地问道:“您可是仁多将军的夫人?”
俞赤玛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正是。将军是——”
那年轻人咧嘴一笑:“我叫谢长风。仁多将军已经归降大宋了,他让我们来接你们。”
俞赤玛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快带上家中的财物,”谢长风继续道,“我让人找个舒服的大车,带你们走。”
俞赤玛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这个将军是不是在骗她。但很快她就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现在城都被人家占了,人家想怎样就怎样,需要骗你一个女流吗?
那看起来,丈夫是真的归降了。
仁多家心向大宋,她是知道的。仁多洗忠虽然一直在西夏军中任职,但仁多家族与大宋之间的渊源由来已久。如今他终于走出了这一步。
俞赤玛的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的子女,保住了。
她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都出来吧!收拾东西,我们去大宋!”
女儿们和仆人从屋里跑了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小儿子也跑了出来,抱着母亲的腿,仰头看着她。俞赤玛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开始指挥仆人收拾东西。
谢长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高高兴兴地忙活,忽然走上前去,客气地补了一句:“夫人不必着急,慢慢来。看看家中财物够不够——要是缺的话,就去周围邻居家拿。”
俞赤玛愣住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