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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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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利成麟是一个优秀的西夏将领。

很多人都认为,他跟他叔叔一样冷静沉稳,多谋善断。家族中也有不少人认为,他是继野利仁勇、野利仁礼之后,最能挑起家族重任的年轻一代佼佼者。

可惜,可惜就可惜在——自己是野利仁礼的侄子,不是儿子。

所以他只是西寿保泰军司的一个指挥使。这种指挥使,一共有三个。这一次进攻大宋,他和野利典带的兵是最多的——他带一万五千人,野利典带一万三千人。这说明野利仁礼是知道他的能力的。但一个指挥使带一万五千人,副都统军带一万三千人——听起来像个笑话。

他忍了。

他知道自己会有出头的那一天。而他确实展现了自己的军事才能——三天,他就攻下了得胜寨。捷报传回后方时,野利仁礼亲自写信嘉奖了他,信中说“成麟不负我望”。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心里却想的是:如果我是你的儿子,这封信就不会只是一封嘉奖信了。

数日前,他收到了军报——野利典兵败被俘。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上苍还是公平的。

过去的这三天里,野利成麟的大军已经对水洛城发起了六次进攻。

水洛城比得胜寨难打太多了。

得胜寨城墙矮,守军少,攻城器械一摆开,三天就能把城头压住。可水洛城不一样——城墙高两丈四,夯土包砖,护城壕又宽又深,城里守军虽不多,却个个拼命。

但野利成麟不是蛮干的人。

第一波进攻,他用的是壕桥车配合步卒强攻。壕桥车架在护城壕上,步兵举盾过桥,云梯搭墙。城上宋军往下砸滚木雷石,壕桥车被打断了两辆,步兵还没碰到墙根就折了小半。

第二波,他换了打法。先让弓弩手压住城头,再推冲车撞城门。弓弩对射了半个时辰,城上宋军的弩机确实被压下去了一些,冲车也撞了十几下。但城门包了铁,撞不动。城上忽然泼下一批滚油,冲车烧了,人也烧了。

第三波,他用了洞屋车——一种顶上覆着湿牛皮的移动掩体,步兵躲在下面往前推,到了墙根再架云梯。这一招确实管用,城上的滚木雷石砸不穿湿牛皮,宋军急了,改用火箭。洞屋车虽不怕石头,却架不住火,湿牛皮烤干了照样烧。不过还是有十几架云梯靠上了城墙,西夏兵嗷嗷叫着往上爬,一度登上了城头。

可城头上的宋军也是真拼了。德顺军兵马副钤辖韩景岳亲自带了亲兵反扑,长枪大刀,硬生生把登上城的西夏兵又捅了下去。

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野利成麟不断变换战术——夜袭、佯攻东门实打西门、用抛石机砸城头配合步卒冲锋。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被打回来。但每一次,西夏兵的尸体都比上一次离城墙更近一步。

野利成麟站在远处的高地上,看着城头的硝烟和血迹,心里很清楚:宋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城头的弩箭一次比一次稀,滚木雷石也快用尽了。自己只要再坚持几天,水洛城必下。

他对副将说:"最多三天。"

然而他没有三天了。

今天的消息来了。

先是囤塬堡。

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来的,满脸尘土,声音嘶哑:"将军!囤塬堡被宋军攻下来了!野利大帅……战死了!"

野利成麟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你说什么?!”

“囤塬堡……被宋军攻下来了……大帅战死……”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

野利成麟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囤塬堡——那是他大军的粮草基地。所有的粮草、军械、补给,都在那里。囤塬堡一丢,他的大军最多还能撑五天。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

第二个消息紧跟着就到了——柔狼山城被宋军攻占了。

野利成麟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白。

红,是因为愤怒。

他愤怒——愤怒监军司从上到下,从他那叔叔野利仁礼,到下面每一个指挥使,全都是废物。无能!竟然被孱弱的宋军打成这样——丢城失地,粮草基地被端,连自己的老巢都被人家占了!

他愤怒——愤怒自己的家人,他的妻子、他的两个孩子,全都在柔狼山城里。现在城被攻占了,他们落入了宋军手中。生死未卜。

白,是因为恐惧。

他很快从愤怒中清醒过来,然后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要败了。

不是可能败,是必败无疑。囤塬堡丢了,粮草断了。柔狼山城丢了,退路也断了。他的大军现在就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

他站在帐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脸上的愤怒和恐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叫来了副将。

“今晚,派五个百人队猛攻水洛城。"

副将拱手领命,继续等着下面的命令。

野利成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步兵攻城的时候,营里收拾粮草辎重,全军撤退。等辎重和主力顺利撤出,前线鸣金,让攻城的兵撤回来。骑兵掩护,全军沿武延川撤入境内。"

副将惊得张大了嘴。

"将军——我们快要攻下水洛城了啊!"

野利成麟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血丝,却满是疲态。

"我们败了。囤塬堡、柔狼山城都被宋军攻下来了,我们没有选择。必须立即从武延川撤入境内,否则,我们也会全军覆没。"

他叹了口气。

"去告诉得胜寨那边,也赶紧择机后撤。"

副将的嘴都有点哆嗦了。

"得令。"

那天夜里,水洛城的守军觉得西夏人疯了。

西夏人的夜攻比白天凶得多。五个百人队,不要命地往城头上扑,云梯一架接一架地往墙上靠,人被打下去了就再上。弓弩手在下面拼命射,箭矢密得像下雨,城头上的宋军连抬头都难。

德顺军兵马副钤辖韩景岳得到消息时,正在城内指挥所里和衣假寐。他翻身起来,抓起刀就往城头上跑。

等他赶到城头时,西夏兵已经又一次登上了城。

这一回上来的比白天还多,足有二三十人,在城头上站稳了脚跟,挥刀乱砍,还想往两侧扩大缺口。城上的宋军已经打了一天,筋疲力尽,一时竟被压得后退了几步。

韩景岳二话不说,提刀冲了上去。

他今年将近五十,从军三十余年,身上的刀疤比年纪还多。此时一身铁甲,须发皆张,提着刀冲进西夏兵群里,一刀劈翻了一个,又一脚踹倒一个,身后的亲兵紧跟着冲上来,硬是把这段城墙又夺了回来。

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西夏人攻得凶,但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他们不像前几日那样有章法,倒更像是拼了命地在制造声势,凶归凶,却缺乏后劲。城头上的宋军虽然被动,但守住了。

韩景岳站在城头上,满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手撑着城垛,喘着粗气,盯着城下黑压压的西夏兵,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城下的西夏兵忽然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鸣金了。一声一声的铜锣响,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西夏兵听见锣声,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快,退得也快,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韩景岳扶着城垛,喘了半天,才对身边人说了一句:

"西夏人今夜的攻城……不对劲。"

但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一时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韩景岳再次登上城头时,愣住了。

西夏人走了。

城外原本密密麻麻的营帐、栅栏、壕沟、拒马——全没了。一夜之间,西夏大军拔营撤走,连营盘都没怎么收拾干净,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帐篷角、断裂的旗杆和烧了一半的篝火残堆。远处的武延川方向,还能隐隐看到一缕扬起的尘土,那是大队人马撤离的痕迹。

韩景岳站在城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原野,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走了?真走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城垛,想起了一件事。

林昭说过——如果这面敌人撤了,一定要咬住,不能让他们全身而退。

是在他出发前,林昭特意叮嘱韩景岳的一句话。当时韩景岳还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心想你怎么知道西夏人会撤?可现在,西夏人真的撤了。

"这……这竟然真的撤了,"韩景岳喃喃道,"他是怎么猜到的?不——应该是,他怎么做到的?"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城下跑,一边跑一边喊:

"李骁!李骁呢!"

水洛城指挥使李骁很快跑过来,抱拳道:"末将在。"

"带骑兵去追!八百骑,现在就出城!"

李骁犹豫了一下:"韩将军,这时候盲目出城会不会中了埋伏?西夏人打不下来,说不定就等着我们出去呢。"

韩景岳眼睛一瞪:"少废话!让你追就去追!"

李骁看他真急了,不敢再多说,赶紧领命带了八百骑兵追了出去。

上午,韩景岳收到两份战报。

第一份是从得胜寨方向传来的——干山、独熊岭一带的西夏军也撤了,连得胜寨的西夏兵都退出了。也就是说,整个东线,西夏人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份是从陇干城来的,内容更劲爆。

林昭带兵攻占了西夏粮草集结地囤塬堡,阵斩西夏都统军野利仁礼,缴获了大量粮草辎重。

韩景岳看完这封战报,手都有些发颤。

他放下文书,站在指挥所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坐下,用一种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语气,自言自语道:

"这个孩子……"

他想起林昭出发前的样子——年轻得过分的脸,说话不紧不慢,交代事情时条理分明,好像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韩景岳当时只觉得这少年沉稳,心里还暗暗赞叹过。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少年不只是沉稳——他是带着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深入西夏境内,去打一座六千精兵驻守的堡垒。

而他也真的打赢了。

不止打赢了,还阵斩了敌方主将。

不止阵斩了主将,还断了西夏大军的粮草,直接逼退了整个东线的西夏军。

这一连串的因果,像一根线一样在韩景岳脑子里穿过去,每穿一节,他的脸色就变一分。等整根线穿完,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寻常将领能做到的事。

这不是经验,不是运气,不是兵力多寡的问题。

这是天赋。

一种近乎妖孽般的军事直觉——能在战前就判断出敌人的弱点在哪里,然后以最小的代价,一击致命。

韩景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快到中午时,李骁带着八百骑兵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抱拳道:"韩将军,西夏军退得很彻底,已经退入西夏境内了。末将追了三十里,连殿后的骑兵都没看到——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韩景岳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骁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西夏人怎么突然就撤了?昨晚那架势,明明还攻得那么凶……"

韩景岳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叹了口气。

"老夫戎马倥偬三十余年,竟然还不如一个孩子。"

李骁一愣,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韩景岳又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甚至连他交代的任务都没能完成。"

他说的是"咬住敌人"这件事。林昭叮嘱他,敌人一撤就追,可他犹豫了一夜,天亮才派人出去,人家已经跑干净了。如果昨晚西夏鸣金退兵时就追上去,至少能咬住他们的尾巴,吃掉一部分辎重和退兵。

可他没有。

因为昨晚他没看懂。

韩景岳沉默了片刻,招来书吏。

"给种老相爷写战情申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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