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少主人
书吏看着韩景岳,笑眯眯的,但没有动笔。
韩景岳还没有从大胜的喜悦中缓过劲儿来,转眼看到书吏那副模样,一皱眉:“干什么?老子让你写战报,你傻笑什么?”
书吏顿了顿,笑容不减,但明显是在措辞。然后他拱手施礼,小心翼翼地道:“韩将军,您别怪我多嘴——您觉得这个战报,您写,合适吗?”
一句话让韩景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骂人,忽然反应过来——德顺军已经有了兵马钤辖,自己只是副钤辖。给种帅写战情申报,应该是兵马钤辖林昭的事。他一个副职,越过上官直接给老帅写战报,这叫僭越。
韩景岳一拍脑门,哈哈大笑。
“好,提醒的好啊,你小子脑袋好使。行,以后别在水洛城待了,跟我走。”
书吏大喜,连连拱手谢恩,心里却想——自己就说了一句话,这运气就来了。
韩景岳带着人从水洛城撤回了陇干县——德顺军的治所所在。
马步军都指挥使刘明远和兵马监押魏成业出城迎接他。三人都是跟随种家的老人,彼此交情不错,见面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回到德顺军军衙。下属泡上茶来,三人互相看看,都觉得有很多话要说。
韩景岳先把水洛城的战况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我守城三日,击退了西夏军六波进攻,但水洛城元气大伤。不用多说,恐怕再坚持两天,水洛城就保不住了。没想到最终西夏军自行撤退。"
刘明远和魏成业听的时候捏着一把汗,听完都松了一口气。水洛城保住了,德顺军这一仗老韩总算没丢人。
紧接着,刘明远说了林昭那边的消息——带兵攻占囤塬堡,阵斩西夏都统军野利仁礼,缴获大量粮草辎重。说完他笑着看了韩景岳一眼:"我们这些老家伙真是不中用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先是解了野狼谷之围,又打降了仁多洗忠,然后竟然奇袭囤塬堡,阵斩野利仁礼。这仗打的,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是又高兴,又丢人啊。"
韩景岳看着他们的表情,苦笑道:"我当时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跟你们一个样。三千人打六千人,从骗寨门到夜袭到堡内决战,一晚上解决。这事儿要是轮到我,我绝对不敢冒这个险。无论是打仗的能力还是魄力,我不如这个孩子。"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老相公收了个好徒弟。"
魏成业在旁边点头:"岂止是好徒弟——这是关门弟子,衣钵传人。"
韩景岳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既然是种帅的徒弟,那就相当于咱们的少主人了。这孩子虽然打仗智慧超群,但大宋这个官场上的水有多深,咱们这几个老家伙比他清楚。得多提醒他,多帮他,从各个方面护他周全才是。"
刘明远点点头道:"韩将军这话说的实在。咱们毕竟痴长了他许多岁,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朝堂上的龌龊见得多了。帮他清障避坑,让他的路走得顺一点,还是能做到的。这么看咱们也不算一无是处。哈哈哈。"
魏成业也点头:"对。不过韩将军、刘都使,你们也不用过谦。少将军有胆魄、有谋略,奇袭获胜,我们自然敬佩。但要说打常规战,你们两位可都是用兵娴熟的军中宿将,攻城守城、排兵布阵样样精通,真打起硬仗来,给少将军的助力是很强的。这次韩将军守住了水洛城,就是守住了德顺军的门户。这门没丢,仗就打不输。"
韩景岳被他说得心里舒坦了些,但还是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可人家毕竟是个孩子啊。二十出头,头一回领兵,就打出了这种战果。我们这些人打了半辈子仗,加在一起也没他这一仗缴获的多。"
这话说完,三个人都沉默了。
第二天,又一个消息传来。
林昭的兄弟、陇城县兵马监押谢长风,带兵攻占了西夏柔狼山城。消息是林昭派人传回来的。柔狼山城是西寿保泰监军司的老巢,城防坚固,驻兵不少。谢长风拿下了它,意味着整个西夏东线的后方据点全部被宋军拔除。
消息里还附带了一条——林昭在得知了柔狼山城被攻占的消息后,带兵撤出了囤塬堡。
正在回兵陇干县,同时运回大量粮草辎重。
韩景岳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他拍着大腿跟刘明远和魏成业说:“幸好我下面的书吏提醒,我才没写那个战报!要是昨天写了,今天柔狼山城的消息一来——战报已经送出去了,漏掉这么大一件事,那才叫丢人!”
刘明远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韩将军,不只是漏不漏的问题。少将军没回来,战报就轮不到您来写。除非他事先交代了,否则这就是僭越。。”
韩景岳一点也没怪刘明远的埋怨,笑着摇头:“对对对,我老糊涂了。脑子一热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魏成业在旁边打圆场,笑道:“韩将军不必自责。咱们这位少将军,不是那种在意繁文缛节的人。您要真写了,他多半也就一笑而过。”
韩景岳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规矩就是规矩。还是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定。”
两天后,林昭率兵回到陇干县。
韩景岳、刘明远、魏成业三人带着陇干县的官员出城迎接。
他们站在城门口,远远就看到了那支队伍。但让他们吃惊的不是队伍的人数,而是队伍的规模——林昭带回来的不是一支军队,是一支庞大的运输队。粮草、辎重、军械、一车接一车,绵延数里。从远处看去,不像凯旋之师,倒像一支搬家队伍。
韩景岳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望不到头的车队,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把囤塬堡搬空了吧?”他喃喃道。
刘明远也看呆了,半晌才说了一句:"少年将军,携大胜而归,让我们这些老的,羡慕啊。"
魏成业在旁边催道:"两位就别感慨了,赶紧迎接少将军入城吧。"
林昭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前列。他身上没有华丽的铠甲,穿着的还是出发时那身衣裳,只是沾了不少尘土。脸上看不出打了胜仗的得意,倒是带着一点疲惫。他远远看到城门口的众人,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了过来。
韩景岳仔细打量着他——年轻,太年轻了。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刚打下两座西夏城池、阵斩敌方主将的人。但他偏偏就是。
韩景岳上前一步,抱拳道:“林钤辖,辛苦了。”
林昭笑了笑,拱手回礼:“韩伯,刘叔,魏叔,辛苦了。”
众人互道辛苦后,簇拥着林昭进了陇干城。
进城之后,安置好兵马,几人在陇干县衙里坐下。林昭先问了水洛城的情况——伤亡多少、城防损毁如何、百姓是否安好。韩景岳一一汇报,林昭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韩伯,你守住了水洛城,可是首功一件。”
韩景岳愣住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都是功劳上官领、责任下属扛。而现在,林昭打下了囤塬堡,谢长风拿下了柔狼山城,却说他守水洛城是首功。他赶紧推让道:“少将军,跟柔狼山城、囤塬堡比起来,老韩守水洛城算什么?怎敢当首功啊!”
林昭摇摇头,“不是的,韩伯,如果水洛城丢了,即使我打下了囤塬堡,也必须回兵来救,水洛城向南,那就是一马平川,西夏不知道要杀多少人,占多少个地呢。”
韩景岳当然能听出林昭这是硬给他塞功呢。韩景岳不由得眼圈一红。他赶紧站起来,躬身施了一礼,又回头看了看刘明远和魏成业。两人也站了起来。
韩景岳道:“少将军,我老韩佩服你,只要你不嫌我老,我这把骨头就交给你了,从此供你驱策”
刘明远跟着抱拳道:“少将军,从今往后,我们几个就追随少将军了,唯您马首是瞻。”
魏成业也抱拳:“唯少将军马首是瞻。”
林昭笑了,笑得很谦逊。但他知道,德顺军从今天起,已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了。他赶紧起身还礼:“几位叔伯不用客气,以后还要仰仗你们多多帮助。”
他直起身:“现在,我们给老帅写战报吧。”
十二月十八日,东京。
一位不速之客风尘仆仆地进了城。
西夏使者。
他手拿书信,一路通过大宋关卡来到东京。奇怪的是,这个使者进城的时候满身灰尘,像是很匆忙地在赶路,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走在东京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繁华的街市,面无表情。他的心思不在这些地方。
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是来谈停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