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偷闲
谢长风回到陇城县后的头几天,清闲得发慌。
仗打完了,兵也撤回来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他把各县调来的厢兵全部发还——该回哪个县回哪个县。阵亡的那些,抚恤从优,银钱绢帛一次性发足。活着回来的,也一人给了一笔钱,算是谢长风私人掏的。
这笔钱他从最后几笔缴获里出的。
说白了就是抢来的。
那些厢兵这次跟着谢长风出征,全须全尾回来的,收获都不小。一是谢长风的赏赐不小,二是从西夏营地抢来的东西,谢长风让人先搬走一大批归公,但在徐顺的运输队到达之前,他故意没封场——没明说,但不追究。你拿就是拿了,没人查,没人问。
所以每个离开陇城县返回自己县的厢兵都很满意。兜里有钱,包里有料,回去跟家里人一说,那是跟着谢长将军出去打了一仗——多光彩。
这些厢兵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常驻陇城县。但没办法,编制还在原县。
不过其余三个县的选锋营——清水、成纪、伏羌县的——全被留下了。
这是林昭早就安排好的。这三个县的选锋营,林昭会把他们改编制、改属地,全部划到陇成县来。从根子上变成林昭他们自己的兵。
谢长风在这批人身上倾注了不少精力。每天带他们操练,从队列到弩阵到骑术,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地过。这批人经过实战,底子比之前强了不少,稍加打磨就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
回到陇城县这几天,谢长风把正事办完之后,闲得很。
闲下来就陪巧娘。
陪巧娘吃饭,陪巧娘去城外郊游,陪巧娘上街买东西。
清河坊多少人羡慕巧娘。
大宋不是没有愿意陪娘子上街闲逛的男人,但大多是底层小市民,做点小买卖的,日子过得松散,时间宽裕。有官身的——尤其是武官——很少这么干。不说别的,单是走在街上让人看见,就够议论半天的。
谢长风不管这些。
他牵着巧娘的手在清河坊的石板路上走,左边是卖糖人的摊子,右边是卖布匹的铺面,巧娘看什么他买什么,提着东西跟在后头,一脸傻笑。
清河坊的大娘大婶们看在眼里,私底下没少嘀咕。
"人家巧娘命好啊,嫁了个能打的,还疼人。"
"可不是,你看看那糖人买了三个,自己不吃全给巧娘拿着。"
"男人有本事不算什么,肯陪你上街才算本事。"
巧娘如今有了身孕,走路慢了些,但气色比从前还好。谢长风跟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像护着一件瓷器似的。
白天逛完了街,晚上两口子就回清河村住。
清河村的夜晚比陇城县里安静得多。没有更鼓声,没有人声嘈杂,只有虫鸣和偶尔传来的犬吠。谢长风和巧娘吃完晚饭,就去马振邦那儿坐坐——吹吹牛,喝喝酒,烤几串羊肉。
清河村的鸽子也倒了霉。
谢长风给王浩川写信,聊他在西夏的情况。写到一半,想起王浩川定的规矩——信里不许用明文写军事要务,得用英语,搜肠刮肚,把初高中学过的英文词汇在脑袋里翻检了一遍,提笔就写
"Ianwonderful,thistime,inXixia,IfuckedYelibu,fuckedRoulangshancheng,fuckedXiaoshulie"
写完检查了一遍,觉得自己写得挺好。又觉得"an"好像不太对,应该是"am"?就改了过来,发现自己英语水平还不错。
信绑在鸽腿上,放飞。
没过几天,王浩川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字写得潦草,一看就是带着火气写的:
"你他娘的是去出征还是去出轨了?没事别用鸽子通信,飞鸽资源有限,浪费人力。最后——不是重要的事,别跟我秀你那烂英文。遇到重要的事,让马哥或林昭写。"
信的末尾画了一只握拳的手。
那只拳头画得歪歪扭扭,但中指高高竖起,非常醒目。
——
重要的事儿让马哥写,不重要的事儿别碰鸽子。这明显就是不让自己动笔了。
谢长风在王浩川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转身就去骚扰马振邦。
马振邦正在作坊里盯着铁匠打弩臂,谢长风凑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马哥,这升级版清河弩一天能产多少张?"
马振邦头也没抬:"原料够的话,一天四十张没问题。"
"哦……够快的了。"谢长风点了点头,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嫂子肚子有动静了吗?"
马振邦慢慢地转过头来,一脸厌烦地、恶狠狠地看着他。
"关你嘛事儿?"
谢长风一脸真诚:"哥你这话说的,当然不关我事儿。这不是跟你聊天吗?"
"没有。"马振邦没好气地转回头去,继续盯铁匠打铁。
谢长风不死心,又凑过去:"那——马哥,你尚能饭否?"
马振邦手里的铁钳子往砧子上一摔,发出当的一声响。
"滚!"
——
陈素没有回清河村住。
医院太忙了,伤员还有十几个没出院,新到的药材要整理入库,几个医护的手艺还要继续教。她白天泡在医院里,晚上就睡在院长室后面的小隔间里。
忙里偷闲,她会去看看岳飞。
不是每天都去,但隔个一天半天的,就去坐一会儿。跟岳飞聊聊天。
陈素不是喜欢岳飞。
她对岳飞的好奇,更像是追星的心态。
这个时代没有追星这个词,但陈素的心态跟追星差不多,她知道眼前这个趴在床上的年轻人,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他对岳飞的一切都好奇。
这天下午,她查完房,顺路拐进了岳飞的病房。岳飞已经能坐起来了,但还不能翻身,只能靠在床头半躺着。看到陈素进来,他客气地欠了欠身:"陈娘子。"
陈素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岳飞,你现在是不是有儿子了?"
岳飞笑了笑:"是,犬子今年三岁了。"
陈素眼睛一亮:"岳雷生了吗?"
岳飞愣了一下:"岳雷是谁?"
"哦……没什么。"陈素赶紧岔开,"那你不是十六岁就成婚了?你娘子嫁给你的时候多大啊?"
岳飞不疑有他,如实答道:"刘氏那年十四岁。"
"啊?才十四?"陈素瞪大了眼睛,"你这也太禽兽了吧?"
岳飞一脸茫然:"啊?"
陈素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干咳了一声,赶紧换话题:"那——你师傅是周侗,是吗?"
岳飞摇摇头:"不是。我射箭是跟我们乡的周同师傅学的,周同,不是周侗。我的枪术是十一岁时外公从外县请来的陈广师傅教的。"
"啊?"陈素像个好奇宝宝,眼睛越睁越大,"怎么跟评书里讲的一点都不一样?"
岳飞更懵了:"什么书?"
陈素没解释,继续问:"那——汤和、张显、牛皋,你都认识吗?"
岳飞看着陈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问道:"陈娘子,这些人——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你和王浩川王参议都问过我这些?"
"呃——"
陈素的脑子飞速旋转。
她知道岳飞不认识这些人——至少现在不认识。汤和、张显、牛皋,这些在后世评书演义里是岳飞的结拜兄弟、军中同袍。现在看来那都是评书编的,跟真实历史未必对得上。而岳飞现在才十九岁,还没到那个阶段。
但她不能跟岳飞解释这些。
"因为……这些人也是汤阴县的嘛。你不认识?"
岳飞摇了摇头:"不认识。"
陈素觉得再问下去岳飞就要崩溃了,于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笑道:"好了,你好好养伤。我再去别的病房看看。"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不太正常。
岳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挠了挠头。
他已经习惯了——陈娘子每次来,都要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什么岳雷,什么评书,什么汤和。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看陈娘子的样子,又不好不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绷带的右臂和裹着绷带的屁股,叹了口气。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四天。
谢长风陪巧娘,练兵,骚扰马振邦。陈素忙医院,偶尔去逗岳飞。日子过得松散、慵懒,像打了大胜仗之后的庆功宴——宴散了,人走了,杯盘狼藉还没收拾,但已经没什么大事要做了。
直到第五天。
林昭回到了陇城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