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软鳞
赵构坐在王浩川府邸正堂的椅子上,气哼哼地盯着他。
"王浩川,你都三天没去找我了,你这几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那架势,大有兴师问罪之意。
王浩川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殿下,您是亲王,我若频繁登门找您,旁人难免闲话,说亲王与朝臣来往过密。"
赵构笑了,笑里明显带着嘲笑的意思。
"王浩川,你区区七品小官,就凭你,来往密切又能闹出什么动静?你——"
王浩川转头看着赵构那张忍着笑的脸,面无表情道:"殿下,您这话是在侮辱我,您知道吗?"
赵构直截了当:"不,我不是侮辱你。我就是单纯的看不起你。"
王浩川也一脸不乐意:"殿下,您看不起我还来找我。"
赵构道:"看不起归看不起,但不影响咱们之间交往。"
王浩川立刻纠正:"哎,哎,殿下,是来往。"
赵构皱眉:"你总揪着这一两个字干什么?"
王浩川认真道:"殿下,一字之差,含义大变。交往,是私下交情;来往,是公事走动。您是亲王,我是朝臣,用哪个词,关乎体统。"
赵构对王浩川这般咬文嚼字一脸无奈,摆了摆手:"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别说我没把你当朋友。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说着,赵构从腰间系着的小锦袋中取出一件物件,徐徐展开。
王浩川定睛一看,疑惑道:"殿下,您送我一件贴身内衣?您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赵构嗤地一笑:"胡说八道。是你没见识。这东西看着像贴身内衣,穿在身上你会发现它确实是件贴身内衣——但这件内衣另有名头,唤作皇家软鳞甲。"
他抖开那件衣物,一面说一面指给他看。
"外头裹的是暗纹云锦缎面,内层衬软绢,贴肤不磨人。夹层里缀满极小的鞣制牛皮鳞片,以蚕丝细线交错串联,甲片层层叠压,弯折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整件只有一斤六两重,寻常流矢、步弓短箭都破不开。"
他把软鳞甲往桌上一放,看着王浩川道:"我看你这段日子在外四处奔走、到处惹事,贴身穿上它,外头套上官袍,外人根本看不出这是甲胄。"
王浩川伸手将那件软鳞甲铺开,仔细看过。
纯手工,做工极为细致,甲片排列严丝合缝,针脚密如蚁阵,每一片鞣制牛皮鳞都打磨得薄如蝉翼。只有皇家的东西,才会被做得如此精巧。
他放下软鳞甲,连忙推辞:"殿下,这般贵重之物,臣万万不敢收。您身为皇子亲王,正该留着贴身护己。送给我,这算怎么回事?"
赵构摆了摆手:"我呀,我还有。这件不是我的,是我阿姊让我带给你的。"
王浩川当场一愣,满脸错愕。
"你说什么?公主送我贴身内衣?"
赵构瞪了他一眼:"你放屁!这软鳞甲是父皇特意赐给我阿姊茂德帝姬的。她深居茂德帝姬苑,极少出门,根本用不上。昨日我跟她说了你如今处境凶险、处处树敌,她留着无用,便让我转交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但是王浩川,你别多想。"
"我阿姊送你此物,只是为了报答你那一次的救命之恩。况且我阿姊早已成亲,是有家室的人。"
王浩川连忙摆手:"好好好,我不多想,我不多想。"
他顿了一下,忽然道:"可有一事我不明白——公主既然有这软鳞甲,当初遇袭之时为何没穿?"
赵构猛地看向他,眼神骤然变锐。
"你怎么知道我阿姊没穿?"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不善:"你是怎么救的我阿姊?你给我从实招来。"
王浩川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这嘴也太贱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忙解释道:"我是猜测。当时公主穿了吗?"
赵构满是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像是在审贼。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确实没穿。那时候我阿姊还没有这件甲。那次遇袭之后,父皇放心不下她,才特意赏赐了这一件。"
王浩川道:"原来如此。那既是陛下所赐,还是留给公主自己护身稳妥。"
赵构摇头:"我也是这么跟我阿姊说的。但她说,终日待在府中,安稳无险,根本用不上。她若日后需要,随时可以再向父皇求取。"
说到这里,赵构依然满眼狐疑,定定地看着王浩川,语气古怪。
"哎,你小子说实话。我阿姊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仅仅是为了那一次救命之恩?"
王浩川哭笑不得:"殿下,方才您还叮嘱我别多想,现在倒是您自己想多了。"
赵构盯了他一会儿,实在问不出什么,便摆了摆手,懒得再纠缠。
"好了好了,不谈这件事了。你跟我说说,舒道南那个事,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王浩川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缓缓开口。
他将前日登门之事尽数告知——亲自闯入舒府,当面制服舒道南,将人死死按住,刀尖顶在脖颈之上,步步逼问幕后主使。
说完经过,他道:"奈何此人嘴太硬,任我如何威逼,死活不肯招认。我只能暂且撤出来。可我刚离开舒府,他便暗中派人尾随,分明是想半路刺杀我。"
赵构听得双眼发亮,兴奋得直拍大腿。
"浩川!这么好玩的事,你怎么不带着我?"
王浩川无奈地看着他:"殿下,您是当朝亲王,跑去一介草民家里逼问案情,您是想把自己的把柄往御史台上送吗?"
赵构撇了撇嘴,正要还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猛快步跑了进来。
"东家!"
话音刚落,他抬头骤然看见一旁端坐的赵构,嘴边的话瞬间噎在喉咙里,脸色一变,不敢再言。
王浩川淡然道:"说吧,没事。康王不是外人。"
刘猛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禀报。
"东家,舒道南城外那处庄园有些古怪!王大柱几人用千里镜连日探查,发现庄内有人日夜操练,痕迹极重。他们怀疑,那庄园之中,他私下蓄养了大批死士。整座庄园皆是由他长子舒雄亲自掌管!"
赵构听到此处,顿时勃然大怒,一拍桌案。
"这狗才!竟敢私蓄家兵、暗养死士!待我即刻点齐王府卫士,直接抄了他的庄园,封了他的宅子!"
王浩川连忙按住他:"殿下慢来,殿下慢来!"
他耐心道:"如今只是咱们暗中查探的迹象,并无实据。您凭什么定人家的罪?人家完全可以辩解,说庄内只是寻常庄丁、佃户。真等咱们带人杀过去,所有人当场下地种田、各司农活,场面干干净净,咱们师出无名,凭什么抄人家府邸?"
赵构脸色不善,明显不服。
王浩川继而正色道:"殿下,别急。我们先继续暗中监视,牢牢盯着。他既然有私练兵马、蓄养死士的野心,早晚必定露出破绽。等证据确凿、板上钉钉,我们再动手不迟。"
心里却暗自腹诽:盯着别人蓄私兵?老子城外庄园里还养着一百号精锐特战队员呢。
赵构满脸不耐,身子往后一靠,瘫在椅上。
"王浩川,你做什么事都拖拖拉拉的。舒道南这种小人物,在我眼里就是蝼蚁,我抬手就能碾死。何苦费这么多周折?"
王浩川道:"殿下,这蝼蚁不简单。他背后盘根错节,牵扯朝中不少大臣。这些关系不梳理干净,贸然出手,极易惹出滔天大祸。尤其是您身为亲王,更要爱惜名声,谨慎行事。"
赵构满不在乎,挑了挑眉:"你也说了,我只是个亲王。我有什么形象可顾忌的?真惹到我头上,直接办了他就是。"
王浩川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认真。
他一字一句道:
"殿下,亲王怎么了?亲王也要爱惜羽毛。"
他停了一拍。
"再者说,谁说亲王,就没有登大位的机会?"
一语落地。
赵构浑身一震。
他怔怔地看着王浩川,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两人再没提此事
又闲谈了几句,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赵构忽然兴致盎然,开口邀约:"下午无事,随我一同去阿姊茂德帝姬院中坐坐?冬日闲来无事,正好一同散散心。"
王浩川当即摇头婉拒。
"殿下恕罪,臣下午还要当值,公务在身,不便私自离岗。"
他心里自有一番计较:自己方才收下茂德帝姬贴身相赠的软鳞甲,转头便登门造访帝姬院落,未免太过亲近暧昧。于公于私,都不合适。
赵构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勉强,微微颔首作罢。
临走前,赵构忽然停住脚步,神色一正。
方才那股嬉闹之意尽数褪去,他回过头,郑重看着王浩川。
"舒道南一事,你切记——但凡遇到半点麻烦、棘手之处,即刻来寻我。万万不可一人硬扛。"
他语气凝重,字字真切。
"本是一桩简单恩怨,别硬生生拖出麻烦来。你若是因此受了伤、折了性命,那太不合算了。"
言罢,赵构转身离去。
屋中霎时清静下来。
王浩川独自端坐案前,抬手拿起桌上那件轻薄贴身的皇家软鳞甲。指尖抚过细密叠压的甲片,暖意微凉,心事翻涌,万般滋味尽数涌上心头。
他望着窗外冬日萧索天色,轻轻低声吟叹: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