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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赵佶已被忽悠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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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甘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先是微苦,随即回甘,余味悠长。他放下茶盏,正欲开口谢恩,却发觉赵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意味。

赵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年轻。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林昭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庞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却没有年轻人常有的浮躁。那锐气不是轻狂,不是逞强,而是一种自骨子里透出来的挺拔与沉稳,像一柄刚刚出鞘、却已知如何收锋敛芒的刀。

英俊。

五官端正,眉宇开阔,不是东京城里那些文弱书生刻意修饰出来的俊秀,而是带着几分西北风沙磨砺后的刚毅与清朗。尤其是坐在那里时,肩背自然舒展,既不卑缩,也不张扬,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

最让赵佶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

炯炯有神,清澈而坚定。

那目光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也没有那些京官老臣们惯有的精明权衡。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崇敬与信赖,仿佛在他面前坐着的,并不仅仅是一位大宋皇帝,而是一位真正值得托付功业、献出性命的天下共主。

赵佶在心中暗暗点头。

他在位二十余年,见过太多臣子的眼神——有的人看他,看到的是权力;有的人看他,看到的是富贵;有的人看他,看到的是可以借用、可以周旋的君王。还有更多的人,嘴上说着忠君报国,眼里却总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和算计。

而林昭看他,看到的似乎是那个他自己也最愿意相信的自己。

那个开河湟、复熙河、逼西夏称臣、终将收回幽云故地的圣君。

这种眼神,赵佶很受用。

他将之视为忠诚。

“林卿,”赵佶终于收回目光,语气比先前随意了些,像是君臣之间闲谈,“你这一趟西北,打得确实漂亮。”

林昭微微欠身:“臣不敢居功,全赖官家洪福,将士用命。”

赵佶摆了摆手:“朕不说客套话。这一次西夏大举来犯,变局始于西北陇城县。卿率领陇城县上下,不仅抵住了西夏进攻,还能反攻其境,拿下柔狼山城,有功于社稷。”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但分量极重。

林昭听得出来,赵佶这是在亲口为他定调。

不是“你打了胜仗”,而是“你有功于社稷”。

这两句话,看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前者只是军功,后者却已上升到了国本与朝局的层面。

林昭垂首道:“官家,臣不敢掠美于圣人前。”

赵佶眉梢微微一动:“哦?”

林昭抬起头来,目光坦然:

“圣人造势,小人借势。臣不过是借了圣人之势,才侥幸有机会为官家效力。臣用兵之时,常思《孙子兵法》所言:‘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臣在陇城之所以能够取得大胜,一则是因为官家所造之势已成,二则是全赖军民一心、众志成城。”

赵佶听了前半句,微微颔首,神色间已有几分赞许;可听到后半句,却追问了一句:

“军民为何能够一心?”

林昭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微微欠身,正色答道:

“官家,《道德经》有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官家即位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正是行‘无为’之治。百姓感念官家恩德,故而国家有难之时,不需官府驱赶,便自发拿起武器,保卫家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臣在陇城亲眼所见——白发老翁登城守望,壮年妇人运送箭矢,少年儿郎持刀上阵。他们愿意拼命,不是因为臣这个知县有多大的号召力,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要守护的,是官家赐予他们的这份太平日子。”

这番话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赵佶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御案之后,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林昭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臣子说。

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话,他这二十多年听得太多太多。可从京官口中说出来,和从一个刚刚经历过血战、从边地赶回来的知县口中说出来,终究不一样。

前者像是精心修饰的辞藻,后者却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一句实话。

而赵佶最喜欢的,从来不是实话本身,而是实话里映照出来的那个“圣明天子”的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林卿,如今西夏已退,西北是否已经安稳?”

这也是林昭等的问题。

他微微欠身,神色郑重地答道:

“官家,西夏虽败,然其元气未伤,其心未服。此番退去,顶多可保五年至十年的太平。只要这个祸根还在,太平便不会持久。”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赵佶:

“所以臣斗胆说——道生一、一生二的这个‘二’,此功尚未全竟。”

赵佶目光一凝:“那怎么才算全竟?”

林昭正色道:

“官家,臣以为,谋西夏与谋幽云,两件事不可偏废,需齐头并进。”

赵佶身子微微前倾:“齐头并进?”

“是。”

林昭点头,语气沉稳,不疾不徐:

“幽云若归,固然是大功告成。可若西夏未平,西陲不稳,幽云即便收回,也不过是一片暴露于侧翼威胁之下的旧疆,终究难以长久安定。反之,若只顾平定西夏,而错失幽云良机,则亦是大宋之憾。”

“所以臣以为,这两件事,不可分先后,而当并行不悖。幽云那边,官家早有运筹;而西夏这边,则须有人在秦凤路一线经营、压制、蚕食,一步一步把它打疼、打弱、打残,直到它再无还手之力。”

赵佶听着,没有打断他。

殿中只有林昭的声音,稳定、清晰,像是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林昭又道:

“官家,臣在陇城与西夏交手多次,深知其虚实。西夏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外强中干。此番臣能以陇城数千之兵,击溃其上万精锐,又能反攻入境、攻下柔狼山城,正因臣看透了这一点——他们看似凶悍,实则并非不可战胜。”

“只要有人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西夏不足为虑。两年之内,臣敢保西陲无忧;五年之内,臣敢言西夏可图。”

他说到这里,声调终于沉下去,像是在做最后的落子:

“官家,取西夏,收幽云——此二者,皆为不世之功。而此二功,若皆成于官家之手……”

林昭抬眸,目光灼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

“则官家便是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四字一出,御案之后,赵佶整个人都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可胸口却极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情绪,在这一瞬间骤然被点燃,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他信道,信天命,信自己承受的是上天所付之大任。可即便如此,“千古一帝”这样的字眼,他也从未敢轻易宣之于口。那是帝王心中最隐秘、也最炽烈的妄念,是夜深人静时方敢一闪而过的念头,是连最亲近的臣子都未必敢说破的天子之梦。

可现在,一个从西北边地来的知县,就这样坐在他面前,用极平静、极自然的语气,把这四个字说了出来。

更要紧的是——此人不是空口阿谀的文臣。

他是真正立过功、打过仗、破过西夏堡寨、拿下过柔狼山城的人。

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便让赵佶很难不信。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其中某种压抑不住的情绪,被人听得太明白:

“林卿,你当真觉得——西夏可谋?”

林昭没有片刻犹豫,斩钉截铁地答道:

“可谋。且可成。”

赵佶听到这五个字,眼中的激动几乎已难掩饰。

这一刻,他不再只是那个端坐御案之后、揣摩臣心的帝王,而更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同道与知音的求索者。

他身子微微前倾,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问:

“卿可愿助朕成此不世之业?”

林昭闻言,当即起身,重新跪倒在地,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臣敢不效死,肝脑涂地。”

赵佶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好!”

这一声落下,殿中空气似乎都跟着震了一震。

他目光灼灼,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荡与快意: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一已成,二未竟,三可图!”

他说到这里,竟自御案后走出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昭,眼里是多年未曾有过的锐气与热意。

“朕来谋三——你为朕谋二,可好?”

林昭跪在地上,短短地愣了一息。

他抬起头,迎上赵佶那双燃烧着光芒的眼睛,坚定地答道:

“好,陛下。”

“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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