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欠揍
接风宴终于散了。众人说说笑笑地走下醉仙楼,在门口三五成群地站着,正准备相互拱手作别。李崇也站在台阶下,正与司理参军低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依然有些僵硬,显然还没从方才席间的难堪中完全缓过来。
就在这时,一名特战队员大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王浩川面前,声音洪亮,丝毫不加掩饰:“判台!官舍那边住不了!”
这一嗓子,让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几个正准备告辞的官员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那队员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焦点,继续说道:“屋里屋外破破烂烂的,好几处地方都没修缮,到处是灰,连床铺都没铺好。弟兄们试着打扫了一下,但根本收拾不出来。今晚没法住人!”
这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浩川听完,没有发火,反而笑了。他没有急着回答那队员,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赵德昌。赵德昌此刻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他明明前几日就交代了楼店务,让他们调拨厢军、再和雇几名匠人,去把通判官舍修缮打扫干净,按日程早就该完工了,怎么还是破破烂烂的?
王浩川的声音不咸不淡,却刚好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赵孔目,我来杭州上任,竟然连官舍都没有准备好。这到底是你办事不力呢,还是有人想给我个下马威?”
这话一出,周围的声音一下子静了下来。几个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官员也住了口,目光在王浩川和赵德昌之间来回移动。李崇也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赵德昌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连忙拱手道:“判台息怒!下官……下官前几日便已交代楼店务,让他们调拨厢军、再雇几名匠人,去将官舍修缮打扫。按日程本该在判台到任前两日便完工的,今日下官也一直以为已经收拾妥当了,实在不知为何会如此……”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扫了一眼——正好落在李崇身上。这一眼,看似不经意,实则是在撇清自己:判台,我交代了,我以为已经办妥了,如今出了岔子,怕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但那短短一瞬的偏移,已经被在场的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头也窝着火——你李崇要给人下马威,好歹跟我通个气,如今事发,倒是我赵德昌站在前头顶缸。
王浩川心里有数了。
他没有点破,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赵孔目,既然你已经安排了,那便是有人违抗了你的命令。这个人要么是视朝廷命官的命令于无物,公然违抗;要么就是有意在侮辱本官。他既然敢明目张胆地侮辱一个朝廷命官,这件事,本官必将一追到底。”
他看着赵德昌,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明天把这件事的前后经过——给楼店务谁交代的差事、调拨了哪些厢军和匠人、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全部写成名单,报到我这里来。”
赵德昌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下官遵命。”
王浩川这才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今晚先安排我到驿馆住下吧。明日再说。”
赵德昌连连点头,连忙招呼人备马引路。王浩川带着几名特战队员,跟着他往驿馆方向走去。
台阶下,李崇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周围的官员们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有多说话,各自默默地拱手作别,匆匆散去。谁都看得出来,王浩川方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冲着赵德昌去的,实际上每一句都是在打李崇的脸。而且他偏偏选在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说,让李崇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赵德昌走在前面,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李崇具体是怎么动的手脚,但用脚趾头也想得到——除了李同知,谁有这个胆子、谁有这个动机去动官舍的手脚?可李崇做这件事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他打一声。你把人撵走了,好歹告诉我一声,我好另想办法遮掩;如今倒好,事发之前我毫不知情,事发之后却要我站在前头挨骂、背这口黑锅。若不是王浩川当场把话挑明了,明天追责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赵德昌。
他越想越觉得李崇这一手实在是蠢到家了。搞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除了给人家递把柄之外,有什么用?明天名单一交,王浩川顺着这条线往上查,迟早要查到李崇头上。到时候李崇怎么圆这个场,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赵德昌在心里摇了摇头,暗叹一声,加快了脚步。
第二日一早,赵德昌便带着一个身着青灰短衫的小吏,候在了驿馆门外。王浩川用完早饭,不紧不慢地让人将他们领了进来。
赵德昌一进门便躬身行礼,禀报道:“判台,官舍已于昨夜连夜修缮完毕,今日便可移驾入住。”
他说完,又侧身一指身后那名小吏,脸色沉了下来:“另外,下官已查明了延误工期之人,便是楼店务这名经办的小吏。今日特地带他来向判台请罪。”
那小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声音发颤:“判台……小的该死!官舍修缮的事,是小的收了工匠的好处,故意拖延了工期,与旁人无关。小的愿领罚,求判台开恩!”
王浩川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慢地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赵德昌一眼。
“赵孔目,你先出去。”
赵德昌微微一怔,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里只剩下王浩川和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吏。安静了好一会儿,王浩川才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确定要替人扛这件事?”
那小吏伏在地上,咬着牙道:“小的……小的确实是收了贿赂,一时糊涂……”
王浩川没有听他辩解,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按国法,你这件事,最多挨一顿板子,丢了这个差事,不至于死。"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你听清楚我的话——既然你敢往这件事里掺和,敢替别人扛,那我也有办法让你全家死光。"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随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小吏的心口上。
小吏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片刻之后,他终于崩溃了,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判台饶命!判台饶命!小的说!小的都说!是李同知身边的人传的话,让小的把工匠和厢军都撤走,不许修缮官舍……昨夜也是李同知身边的人又传来话,让小的连夜找人把官舍修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实在不敢违抗啊!”
王浩川听完,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就料到了。他淡淡地朝门外说了一声:“赵孔目,进来吧。”
赵德昌推门而入,看到小吏伏在地上涕泪横流的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王浩川指了指桌上的纸笔,对那小吏道:“把你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写下来,画押。”
小吏不敢有半分迟疑,爬起来伏在案上,哆哆嗦嗦地提笔写了一份供状,又在末尾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王浩川拿起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收入袖中。他看了一眼赵德昌,语气平静:“人你带回去吧。不用处罚他,官舍既已收拾好,我今日便会搬过去。”
赵德昌连忙躬身:“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说罢便带着那小吏匆匆退了出去。
王浩川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份供状,目光沉静如水。心想,我不处罚他,他可能更不好过,这份东西,我不会现在就用。但很快它就会派上用场。王浩川喊来门口的特战队员,低声告诉他让人盯着这个小吏。
赵德昌走后,王浩川便带着特战队员移步通判厅。到了值房落座,他直接喊来吴友德道:
“吴友德,你去一趟榷货务和商税院,把张监官和钱监官叫来。就说本官有事要问他们。”
吴友德应声而去。不多时,两名身着绿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一前一后走进了值房,进门后齐齐拱手行礼:“下官张景安、钱文彬,参见判台。”
王浩川没有让他们落座,开门见山道:“二位来得正好。把近一年的税务账簿和盐引、茶引的出入记录,全部搬到我这里来,我要查。”
张景安和钱文彬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张景安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判台容禀,这个……您要查账,须得有知州的签字方可。这是知州定下来的规矩,上一任通判在任时,也是这样办的。”
王浩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看着两人说道:“你们身为朝廷命官,竟然不懂朝廷的规矩?什么时候通判查账,还需要知州签字了?”
张景安和钱文彬额头上顿时渗出了汗珠。钱文彬硬着头皮解释道:“判台息怒……这个规矩确实是知州大人定下的,下官等也只是照章办事,不敢擅自做主……”
王浩川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头对自己身后的吴友德吩咐道:“取纸笔来。”
吴友德连忙铺纸研墨,提笔待写。
王浩川看着张景安和钱文彬,一字一句地说道:“给我写一份密奏,直呈御前。就说杭州吏治败坏,榷货务与商税院竟敢以‘须知州签字’为由,阻拦通判查账。本官怀疑其中必有贪墨情弊,请陛下圣裁。”
这话一出,张景安和钱文彬的脸色霎时白了。他们原以为搬出知州的规矩能挡住王浩川,却没想到这位判台根本不跟他们绕弯子,直接就要写密奏捅到皇帝那里去。当着他两人的面要写“密奏”,虽然这“密奏”不是很密,但是很要命啊。
一旦这道“密奏”递上去,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大问题,他们两个“阻碍通判履职”的罪名也跑不了,轻则丢官,重则流配。
张景安最先撑不住了,连忙拱手道:“判台息怒!是下官糊涂,下官这就去取账簿来!”
钱文彬也赶紧附和:“下官也去取!判台稍候,马上就到!”
王浩川抬手制止了正要落笔的吴友德,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两人如蒙大赦,匆匆退出值房。一出门口,张景安便压低声音对钱文彬道:“你赶紧去取账簿拖住他,我去报李同知!”钱文彬点了点头,两人分头匆匆而去。
值房中的王浩川笑着对吴友德道:“老吴,你说他们为什么怕密奏”吴友德点头笑道:“判台,这事儿闹大了,他们恐怕要挨板子。”
王浩川点点头:“对,就是他妈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