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爷爷要来了
苏州,朱府。
朱勔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一身锦缎便服,体态富态,面皮白净,看上去倒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只是那双眼睛偶尔眯起时,缝里漏出的光,带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阴鸷。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管家朱贵:
"王浩川那边回话了?"
朱贵躬身道:
"回老爷,回话了。二月二十九日,醉月楼,他答应准时赴约。见面是他要求的,他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朱勔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朱贵略一沉吟:
"老爷,小的猜他应该有特别的要求,只能当面说的要求。"
朱勔冷笑了一声:
"他觉得用威胁可以在我这里获得利益——他真是不知道死活。"
他又问:
"他会来——那他会带汝贤来吗?"
朱贵道:
"这个我们提了要求,他倒是答应了。不过老爷,咱们可以当天派人跟着他一起过来,他若带了少爷,消息当场就能传回来。"
朱勔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那醉月楼,到那天给我清空了。楼上楼下,不许有一个闲人。等我进了楼,听我的命令。我说杀,就给我动手。"
朱贵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老爷,王浩川毕竟是朝廷命官,咱们杀了他,会不会有后患?"
朱勔放下茶盏,冷笑了一声:
"他抓我儿子,报官了吗?"
朱贵一怔:
"没有。"
"他既然没有报官,那就是私下里的事。"朱勔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不急不缓,"他私下抓我儿子,我私下杀他,扯平了。他以为抓了汝贤就能拿住我的把柄,却不敢把事情捅到明面上——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既然选了私下解决,那就别怪我也用私下的手段。"
朱贵又道:
"那老爷,既然要杀他,何必让他到醉月楼来?半道上派人把他解决了,岂不是更干净?"
朱勔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悦:
"那我儿子怎么办?路上也一起杀了?"
朱贵连忙低头:
"小的失言。"
朱勔收回目光,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再说了——我还真想见一见他。看看这人到底有什么倚仗,也看看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朱贵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朱勔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外庭院里那株刚刚抽出新叶的老槐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世上多少人,不是死于贪,不是死于恨,而是死于好奇——非要亲眼看看那个能要自己命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两天后,杭州,王浩川的住处。
王浩川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两碟小菜、一屉包子。左右各坐着一个清倌儿——柳熙娘和秦素婉,两人正轻声说笑着,陪着王浩川用早饭。
王大柱掀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武松。王浩川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问道:
"朱勔那边确定会来吗?"
王大柱抱拳道:
"东家,应该会。我们已经表现出了您要与他结交的诚意,跟他们说了希望能当面与太尉一谈,他们已经答应了。而且地点是他们定的,他们应该会放心。"
王浩川点了点头,又问:
"那东西好运进去吗?"
王大柱道:
"还是用以往的方法,时间足够。"
"那引爆的方式呢?"
"还在研究。如果用触发式,可能会出问题。最保险的还是拉弦的方式——只不过,得要冒点险。"
王浩川神色郑重了几分:
"这件事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否则善后会非常麻烦。"
王大柱点头:
"遵命。"
他顿了顿,又道:
"东家,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蔡鋆死了。蔡家已经开始发丧了。"
王浩川靠在椅背上,啧了一声:
"才死啊?"
他转头看向武松:
"二哥,你记不记得你是哪天刺杀的他?到现在为止多长时间了?"
武松想了想,道:
"咱们进杭州城前四天。到现在为止,应该有十一二天了。"
王浩川眯起眼,打量着武松:
"二哥啊,你那刀到底捅进去没有啊?别回头就给人蹭破了点儿皮。"
武松一脸的不乐意:
"东家,您这是在侮辱我呀。"
王浩川摆了摆手:
"不是我侮辱你。不瞒你啊二哥,在我认识你之前,我对你是充满敬仰的。但是我认识你以后,我真觉得你有点二啊。"
武松愣了愣神,仔细想了想,认真地回道:
"东家,为什么你认识我之前会对我敬仰呢?你听说过我?至于你认识我之后,我本来就是行二啊。"
王浩川心说,你是不知道自己被施耐庵吹得多有名啊,但实在没法直接告诉他,只好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不说你二不二的事了。"
他低下头,自个儿嘟囔了一句:
"这不科学呀……按现在的医学水平,维持一个人昏迷十几天不死,他怎么维持的呢?又不能打葡萄糖……"
屋里四个人面面相觑,谁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好像在说胡话。
王浩川抬起头,又道:
"继续说。那这十几天,他是怎么维持下来的呢?"
旁边的王大柱沉吟了一下,道:
"东家,会不会他早就死了,只不过是秘不发丧?他在等什么,或者在等什么人。"
王浩川摇头:
"这也不科学啊。现在杭州二十度,如果秘不发丧,早就臭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算了。既然人家已经开始发丧了,咱就依礼去吊唁吧。"
王浩川换了一身素色衣袍,带着王大柱和武松,前往蔡府吊唁。
蔡府门前白幡高悬,挽联垂挂,来往吊客络绎不绝。王浩川递上名帖,门房通报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引他入内。他走进灵堂,蔡家人见他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客气,但没有一丝温度。几个蔡家族人远远站着,目光冷冷地扫过他,没有人主动上前搭话。
王浩川毫不在意。他取了香,在灵前点燃,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将香插入香炉。又对着灵位行了一礼,动作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毛病。他知道蔡家为什么恨他——他到了杭州之后,蔡鋆的内侄李崇死了,如今蔡鋆自己也死了,这笔账蔡家毫无疑问会记在他头上。但他不在乎。他今天来,只是走一个过场。
上完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灵堂一侧跪地答谢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蔡鋆的儿子蔡志忠,今年才七岁,披麻戴孝,小脸上挂着泪痕,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王浩川走过去,在孩子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
孩子猛地一缩脖子,躲开了他的手,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凶狠,恶狠狠地盯着他:
"哼,我爷爷要来了!"
话刚说完,就被身后一只手捂住了嘴。蔡鋆的夫人快步上前,歉意地笑了笑,将孩子拉到身后。
王浩川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他心底掠过一丝暗喜,但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波澜。他收回手,看着孩子的眼睛,语气温和而认真:
"孩子,相信我。没有谁比我更希望你爷爷来。"
说完,他站起身来,转身缓缓走出了灵堂。
蔡家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留步",王浩川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脚步不停地出了蔡府大门。
门口的武松和王大柱跟上。王浩川终于露出了笑容:
"明天送朱家父子上路,然后准备迎接蔡京。这段日子有点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