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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举两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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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在杭州,迎来了他仕途的第二个高光时刻。

一个正七品的通直郎,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跃升为正六品的朝议大夫,并权摄杭州知州。这种升迁速度,在大宋官场上堪称前所未有。按照惯例,文臣寄禄官"三年一磨勘",从通直郎到朝议大夫,本该是整整六年的考课功夫。而他,只用了一个月。

更令人咋舌的是,他还拿到了"权知杭州"的差遣——这是东南第一州,历来知州皆是朝廷重臣。一个破格超擢的朝议大夫,来掌管这东南形胜之地,整个杭州官场都在暗中掂量这位新贵人的分量。

王浩川自己心里清楚,他能升得这么快,说到底,是因为当今官家是个文人皇帝。

文人嘛,骨子里都带着一股骚劲儿。文人骚客,这四个字不是白叫的——文人一旦骚起来,那操作也就跟着骚。朱勔给官家献了花石纲,就能一路爬到太尉的位置上,凭什么?就因为官家好这一口。那他把朱勔干掉,把朱勔的家产抄了献给官家,他王浩川从正七品窜到正六品、权知杭州,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叫骚操作遇上操作骚,一举两骚。

王浩川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州衙里的属官们见了面,腰杆都比往常弯了几分。"知州大人年轻有为""大人此番超擢,实乃朝廷慧眼识珠"——谀词满口,扑面而来。签判周文炳每次禀事,都要先恭维一番杭州在王浩川治下的新气象;通判、推官、各县知县来拜见时,更是恨不得把"朝议大夫"四个字挂在嘴边。就连街上巡逻的厢兵,远远看见他的轿子,也赶紧挺直了腰板,生怕在新知州面前失了仪态。

回到家里,两个小清倌儿端茶倒水伺候着,王浩川这日子,确实过得舒服。

杭州的衙署比秦州气派多了,后院的花木修剪得齐齐整整,每日三餐都有专门的厨子伺候。他批阅公文时,旁边有侍茶的小厮随时添水;他想了解杭州民情,签判周文炳立马捧上一摞详细的卷宗;他想见什么人,帖子递出去,对方几乎没有敢推辞的。

这种被人捧着、顺着、敬着的感觉,说实话,不赖。

但他心里清楚——这份风光,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查抄蔡京、朱勔的家产,他出了大力;康王在他爹面前估计没少说好话,他欠着人情;赵福金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更是让他每一步都不敢走错。杭州的官场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那些谀词满口的官员,未必个个真心服他;那些笑脸相迎的士绅,也未必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人。

不过,那是以后要考虑的事。

至少在这个七月初的午后,王浩川坐在杭州州衙的后堂里,手里端着一盏今年的新茶,望着窗外西湖的方向,心情大好。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官袍上,绯色的衣料映着光,衬得那张年轻的面孔格外意气风发。

他放下茶盏,正要拿起下一份公文,门外传来脚步声。

签判周文炳站在门口,躬身行礼:

"知州大人,下官有要事禀报。"

王浩川抬起头,语气随意:

"进来说。"

周文炳快步走进来,在案前站定,压低声音道:

"大人,距七夕尚有七日。杭州士庶已纷纷筹备乞巧之事,街市上车马盈市,罗绮满街。下官斗胆请问——今年七夕,州衙是否依例在西湖置办彩舫乞巧宴?"

王浩川微微一怔,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七夕?彩舫宴?那是什么东西?他心里琢磨,难道是官府举办的大型文艺活动?

他来杭州这些日子,忙着接手政务、梳理账目、接见各方人物,还真没想过宋朝官府爱举办活动这个事儿。但周文炳一提,他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分量——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宴席,这是他作为权知杭州,第一次在杭州士民面前公开亮相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周签判,你且细说说,咱们杭州城里,除了七夕,还有哪些官府举办的盛会?往年的彩舫宴,都是怎么个办法?"

周文炳一听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腰板挺得笔直,如数家珍地报了起来:

"回大人,杭州乃东南首善之地,一年四季盛会不断。三月份有吉祥寺的赏牡丹盛会——那吉祥寺的牡丹可是东南一绝,当年沈立沈太守在时,曾办过盛大的牡丹会,通判苏东坡还为此写了序文,盛况空前。"

王浩川点了点头,手指敲着桌面:

"嗯,牡丹好,这个我知道。"

"七夕便是眼下的彩舫乞巧宴,在西湖上设画舫,结彩悬灯,邀请士绅名流同乐。"

"嗯,接着说。"

"还有九月九重阳节,满城赏菊——"

"赏什么?"王浩川忽然打断了他,身子前倾了几分,眼睛微微眯起。

周文炳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赏……赏菊啊。"

王浩川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

"赏那个东西干嘛?"

周文炳被他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目光闪烁了几下,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回大人,菊花在咱们大宋,那也是名花之一。重阳赏菊,是自前朝就有的传统。东京城里每年九月重阳,酒家皆以菊花缚成洞户,士庶之家亦市一二株玩赏。咱们杭州也不例外,届时满城菊花盛开,文人雅士齐聚一堂,吟诗作赋,也是一大盛事。"

王浩川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茶盏震翻了:

"哦——你说的是菊花的菊啊!"

周文炳一脸茫然,眨巴着眼睛,张了张嘴,又不敢多问,只好接着往下说。

然而王浩川根本没听到他后面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满城菊花盛开"六个字,脸上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咬着嘴唇,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起初还试图绷住,但越想越忍不住,终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便不可收拾。他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拍着桌沿,笑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文炳被笑懵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哪一句话让这位王使君笑成这样。他想问又不敢问,只好也跟着咧了咧嘴,干笑着陪站。

王浩川笑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抬起头来,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板住表情:

"周签判——"

话刚出口,噗——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厉害,弯着腰捂着肚子,额头都抵在了桌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好一阵。好一会儿,才终于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

"抱歉。我想起了昔日的一个笑话,与签判无关。你继续说——刚才你说到邀请士绅名流同乐?"

周文炳赶紧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是是是,正是如此。"

王浩川把笑意压了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态,语气也认真起来:

"你说的这些士绅名流、文人雅士,具体都有哪些人?你给我说说,咱们杭州城里,如今都有哪些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周文炳精神一振,捋了捋袖口,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回大人,杭州乃是东南人文荟萃之地,名流不少。譬如城西的致仕侍郎张公著,曾任职户部,回乡多年,在士林中颇有声望;还有城南的隐士林和靖先生的侄孙林允中,虽无功名,但诗画双绝,杭州文人聚会常请他到场;再有就是城北的富商柳百万,虽是商贾出身,但家中藏书万卷,又好结交文人,每年七夕都捐钱赞助彩舫,算得上是杭州士绅里的头面人物……"

王浩川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张公著?没听说过。

林允中?也没听说过。

柳百万?这名字听着像个土财主。

他耐着性子听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确定这些都是名人?怎么我一个都没听说过?"

周文炳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目光闪烁不定:

"这个……大人您是初来杭州,对本地人物还不熟悉,也是正常的。这些人虽然在京城名声不显,但在杭州本地,确实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浩川摆了摆手:

"我不是说他们不算人物,我是说——就没有那种,放到整个大宋朝,一提名字人人都知道的?那种真正的大才?"

周文炳愣了愣,低头思索了片刻,眉头拧成一团。忽然间,他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有!有有有!大人,下官差点忘了——有一个人,您一定认识!"

"谁?"

"此人乃是当世金石学大家,赵中散大夫,名明诚,字德甫。他如今正在杭州,住在城南的净慈寺中,每日访碑问古,为编纂《金石录》搜集吴越国时期的碑刻铭文。"

"赵明诚?"王浩川觉得这名字耳熟得很,歪着头,拍着脑袋仔细想了想。

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猛然坐直了。

"你说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茶盏差点脱了手。

周文炳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稳住神色,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赵明诚。就是那位赵右相赵挺之的令嗣,赵明诚赵德甫先生。他携夫人一同南下,已在杭州住了好几日了。"

王浩川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你说,他夫人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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