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满江乱红
王浩川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张嘴,跟谢长风真有得一拼。
谢长风是随时随地大嘴巴,逮着什么都敢往外秃噜;他倒好,平时还算稳,一兴奋了就开始大嘴巴。偏偏他刚才还真就兴奋了。
说到底,他不过是唱了三首后世的歌。搁后世,这点水平算个屁。去歌厅唱歌,女孩子听了都得露出那种“你差不多得了”的嫌弃表情。
可到了大宋,到了这满舱顶级文人、名士、才子的面前,竟硬生生被奉成了圭臬。
张公著拍案叫绝,林允中摇扇赞叹,满舱士绅名流举杯致意,连他心心念念的偶像李清照,都被他唱得当场落了泪。
这是什么水平?
这是前路无知己的水平。
这是舍我其谁的水平。
于是他就兴奋了。
而人一兴奋,嘴就容易不归脑子管。
于是,岳飞那首《满江红》,就这么被他顺嘴秃噜出来了。
王浩川心里一阵发麻,只觉得这一幕莫名熟悉。他记得自己上一次这么兴奋,还是在莫怀渊的书房里。那时也是脑子一热,被一双澄澈的大眼睛一盯,张口就把北汽勇士给秃噜出去了。
没想到啊。
今天又秃噜了。
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但会惊人地相似——这句话,竟在他自己身上应验得如此彻底。
现在满舱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等着他说出全词。
王浩川抬起头,冲众人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好。”
这个“好”字像是根本没经过声带,只靠一口气流轻轻推出,低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可李清照听见了。
她站在那里,眼眶犹红,目光却清得惊人,轻声道:
“请使君赐教。”
王浩川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圆了。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念得极慢,像后世学校里那种抑扬顿挫、恨不得把每个字都砸进地里的诗朗诵:
“怒发冲冠,凭栏处——”
语调铿锵,声气沉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脑子里根本不是这词,而是另一串疯狂打转的念头——
怎么办?
“靖康耻”怎么办?
“三十功名尘与土”怎么办?
待会儿他们要是问谁写的怎么办?
舱中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可在旁人眼里,这位年轻知州脸上的迟疑、停顿、凝重,却全然成了另一种意味。
那像是一份沉沉压在心头的家国之忧。
像是一颗滚烫未冷的赤子之心。
“潇——潇——雨——歇——”
王浩川故意拖长声音,像是借这一句给自己争口气,也给脑子争点时间。
念到这里,他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哎,有了。
王浩川眼睛骤然一亮。
那一点神采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胸中有丘壑、眼底有山河的精光。
他声音一振,顺势改了下去:
“二十功名尘与土,三千里路云和月——”
这一句一出,满舱众人心头都跟着一震。
王浩川语声陡然拔高: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张公著的手已经攥紧了案角。
林允中手里的折扇,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王浩川越念越顺,越念越快,索性一鼓作气直推到底:
“好水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这一句落下,满舱空气仿佛都骤然一沉。
好水川。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一下捅进了所有大宋人、所有还记得那场惨败的士人心里。
王浩川声音再高,速度也更快了几分,几乎是一口气冲了出去: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西清,收复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个“阙”字落下时,满舱寂然。
连湖风都像停了一瞬。
下一刻,张公著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
“好!”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老侍郎须发皆张,眼中竟隐隐有泪。
“西夏之地,本就是我汉家旧土!好水川一战,几万大宋男儿片甲不归,血洒疆场——此耻不能忘啊!”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都微微发颤。
一旁的毛友也起身拱手,神色激动:
“王使君,可否告知我等,这究竟是哪位大才的作品?”
“呃——”
王浩川终于还是被问到了脸上。
他沉默了一下,脑子飞快一转,随即露出一点意味深长又含混不清的笑:
“我只能告诉诸位,这是西北某位将军的词作。只是朝廷中枢眼下尚未真正定下西北方略,这词,也不过是将军胸中有感而发。至于名字——我就不提了。”
张公著闻言,先是一怔,旋即恍然,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他说着抚须一笑,眼神里却全是了然:
“不过……还能有谁?此人几乎已是呼之欲出了。哈哈!”
舫中众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都笑了起来。
那笑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谁都没明说,可谁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二十来岁,少年得志,出镇西北,气魄雄张。
除了如今的秦凤路经略使林昭,还能是谁?
别人哪有这等胸襟,这等胆气,这等铁血豪情?
王浩川面上挂着微笑,心里却已经快笑抽过去了。
行。
很好。
我可什么都没说。
岳飞哥们儿,我对得起你,一句整谎都没撒。你现在反正也在西北,至于中间这些词句改动……那我就免费给你用用了,不收加工费了。
再说了,我就是不改,你现在也没什么“旧山河”可收拾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紧张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李清照忽然开口了。
“使君。”
她看着王浩川,眼中那层先前未散尽的水光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格外安静、也格外认真的神色。
“这首词,我可否誊写下来,留作保藏?”
她顿了顿,又道:
“将来若有机会见到它的作者,使君可否为我引荐?”
王浩川心里一跳,面上却仍稳稳当当地笑着:
“清照姐放心,等真见了他,我一定给你介绍。”
他说到这里,神色也慢慢正了下来。
“不过,姐,我今日提这首词,其实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别把词的地位看得太小了。”
李清照静静看着他,没有插话。
王浩川继续道:
“词,当然能写儿女情长,能写眉头心上,能写春愁秋思。可词既然能把柔情写到极致,为什么就不能把铁血也写到极致?为什么只能让它待在花间月下,不能让它走到山河战场上去?”
他说着,顿了一下,忽然换了个更锋利、也更直接的说法:
“这就像男人和女人,皆为人也。凭什么男人能做的事,女人就要被一条一条规矩框住?凭什么男人能议论天下、推动世道,女人就只能守着一方闺阁,写几句悲欢离合?”
这话一出,满舱众人神情都微微一变。
这样的话,在这样的场合里说出来,已经近乎石破天惊了。
可王浩川却像根本没打算退。
他看着李清照,一字一句道:
“清照姐,以你的心性,你真的觉得,只有男人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女人就不行吗?”
李清照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王浩川脸上,可整个人却像忽然沉进了某种更深的思绪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
满舱也无人敢出声。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极清楚:
“受教了。”
说完,她朝王浩川端端正正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回到赵明诚身边,慢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