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决裂
秦管家和周账房被两名特战队员搀扶着,从后院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两人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脚步虚浮,显然是受过刑。周账房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像是被人卸了关节。
两人走到秦荣面前,哆哆嗦嗦地躬身行礼,声音发颤:
“老……老爷。”
秦荣冷冷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长风一看两人的样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秦管家和周账房一番,越看越来气,猛地转头冲秦荣骂道:
“秦荣,你他妈真狠啊!把人打成这个样子?”
秦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漠:
“他们是我秦家的家奴。我作为家主,管教自家的奴才,打他怎么了?”
“我靠。”
谢长风脾气“腾”地就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旁边的种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死死按住,压低声音,几乎贴着谢长风耳朵说道:
“你忘了林经略临走时怎么说的?不要整出事来,影响大局。你知道他后面怎么安排的?”
谢长风愣了一下,脑子里立刻闪过林昭那句——“注意,别伤人。”
他咬了咬牙,胸口那股火气翻了几翻,最后还是被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秦荣,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老秦头,别在这儿使威风了。打自己家人算什么本事?走,跟我上经略府。”
秦荣冷冷看着他,纹丝不动:
“你说什么?林昭不应该来见我吗?他是小辈。”
秦荣这副油盐不进、倚老卖老的样子,把谢长风气得真想一头撞墙。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透,他憋了半天,最后索性豁出去了——打不了你,我还骂不了你?
他盯着秦荣,恶狠狠说道:
“你跟我装你妈呢装?啊?现在你就两个选择:一,老子把你摁倒了,押着走;二,你老老实实跟我走。你自己挑。”
偏偏这时候,又跳出来一个不长眼的。
秦荣的卫兵队长一步跨上前,抬手指着谢长风,大喝一声:
“放肆!竟敢对知军如此无礼!”
话音未落,谢长风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声脆响,在整个院子里回荡开来。
那卫兵队长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也沁出一丝血迹。
谢长风甩了甩手,冷冷看着他:
“怎么样?这回礼貌够足了吧?你再敢对本将军放一个屁,老子就弄死你。罪名——就是不敬上官。或者老子在秦州随便想一个罪名都能给你安上。”
秦荣站在原地,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他已经看明白了,今天要是再硬扛下去,自己这点人手根本挡不住对方这几十号手持劲弩的精锐。真闹起来,里子面子都得丢个干净,说不定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他冷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甘,却也不得不给自己找个台阶:
“林昭好大的架子。好,既然他这个做小辈的如此无礼,我这个做长辈的,就要当面问问他是怎么做人的。你头前带路吧。”
谢长风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又补了一刀:
“哎呀你妈,太能装了。话说得挺牛逼,事做得贼怂。你就该坚持到底,就不去,让我把你摁倒,那才叫英雄。”
秦荣脸色铁青,却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秦荣几乎是被押着走进州衙的。
虽然他一路步履坚定,腰板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可身边一个亲兵都没有,身后跟着谢长风、签判种冽,以及谢长风的三名亲兵——这阵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受邀而来的客人。
州衙东西廊下的官吏们纷纷探头探脑,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身上。
只见他一身便服,步伐沉稳,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官场的威严,可偏偏又是被谢长风半押半送带进来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此人是谁,只能彼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一行人进了后堂,就见林昭正从案桌后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和衣襟,像是正准备往外走。
看到他们进来,林昭先是微微一怔,目光在秦荣身上扫过,随即转向谢长风,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
“长风,这位是?”
谢长风抱了抱拳,大大咧咧地答道:
“这位就是秦荣,秦知军。”
“哦——”
林昭像是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整了整衣冠,朝秦荣拱手道:
“原来是秦前辈。方才卫兵来报,说是秦前辈让我过去谈一谈。我这边刚忙完手头的事,正准备动身前往,没想到您主动就来了。”
说到这里,他又转头看了谢长风一眼,微微一笑:
“长风啊,事办得不错。把秦前辈请来,礼数上还周到吧?”
谢长风一拍胸脯,理直气壮:
“那是相当周到。”
秦荣听得眼角直抽。
这小子明面上说“请”,实际上是把自己押过来的,现在还跟自己说什么“礼数周到”。可偏偏这一次冲突,双方几乎没人真的受伤,唯一挨了打的,也不过就是自己那个不长眼的卫兵队长,吃了一巴掌而已。
真要掰扯起来,林昭官阶还压自己半头,闹到上官那里,多半也就是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扯皮烂账。
与其在这件事上死磕,不如先把这口气忍下去,看看林昭到底想怎么谈。
想到这里,秦荣板着脸,沉声说道:
“林经略,听说你与我孙女秦红缨成亲了?那你也算是我秦家的晚辈。不知道你这样对我,是否尽到了一个晚辈应尽的礼数?”
林昭淡淡一笑:
“秦前辈,到目前为止,我也只能称你一声秦前辈。”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可话里的意思却一点都不客气。
“孟子有云:‘父子则善,贼恩之大者也。’《左传》也有云:‘父慈则子孝。’长辈与晚辈之间的尊重,从来都是相互的。你若想要晚辈守规矩,首先自己得做出个样子来。”
他看着秦荣,继续说道:
“你三四年没回过秦家。说实话,我跟红缨成亲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世上还有你这么个人。如今你突然回来,就要我敬你、重你——凭什么?”
秦荣脸一沉:
“我大宋以忠孝立国,林经略,你如此不敬长辈、不遵礼法,就不怕御史参你一本吗?”
林昭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
“秦前辈言重了。大宋以忠孝立国,这个道理晚辈自然懂。正因为懂,所以我才让人好好把您请到后堂来,以礼相待。”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温和,可那种不软不硬的锋芒却更明显了:
“可若说到不敬长辈,晚辈倒想问一句——您这几年在河北定居,可曾回秦州看过红缨一次?可曾关心过,她一个女子独自撑起秦家,有多艰难?红缨战死在陇城的时候,您又在哪里?”
秦荣脸色愈发难看。
林昭却像没看见似的,轻轻摇了摇头:
“晚辈不是故意和前辈抬杠,只是想说,礼数从来都是双向的。前辈若真心把我当晚辈,我自然守晚辈的本分;可若一上来就想拿辈分压人,那咱们就按官场规矩办事,也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与红缨成婚,媒人、证婚人一应俱全,三书六礼样样不缺。你凭什么说我不守礼法?”
秦荣被这一连串话堵得心里发闷,沉默了片刻,才又沉声说道:
“好。就算你我之间无恩无义,可身为长辈,你手下用这种手段把我押来谈话,也实在不合情理。”
林昭听到这句,反倒笑了。
“从头到尾,我可没下过这样的命令。”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都是我属下自作主张。”
他说这话时,谢长风在旁边神色自若,种冽也垂着眼,当没听见。
林昭继续说道:
“可他们为什么会自作主张?前辈不妨也扪心自问一下,是不是你先做了出格的事,逼得他们不得不出手?”
“你身为长辈,私自扣住一个姑娘。如今反倒义正辞严地指责我们不懂规矩——前辈不觉得,这事有点可笑吗?”
秦荣被林昭的话噎住,现在他终于明白陈素的话,“你把我扣在这里是最大的败笔”的含义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也多了几分决然:
“林经略,我是秦家的家主。既然红缨已经不在了,我也不强求你继续做秦家的女婿。但秦家的家产,理应由我这个家主安排。这次我过来,就是要把库房财物运回河北。秦州这边已无我的亲人,此地事务,我要彻底了结。秦家以后,也不再扎根秦州。”
林昭听到这里,慢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向后一靠,笑了。
然后他开口,直接叫了对方的名字:
“秦荣。”
这两个字一出来,秦荣脸色顿时一变。
当众直呼其名,在这种尊卑分明的场合里,已经是极不客气了。
可林昭像是毫不在意,靠着椅背,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谈:
“说白了,你就是冲着家产来的。”
“库房里的财物,是秦家与清河村合伙做生意挣出来的。好,我不拦着你带走库中的现银和存货。就这一次。以后这里的秦家与你无关。但是,秦家宅子要留下,府里的人也必须留下。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吧?”
秦荣心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留下宅子和人手,是为了方便林昭接着做生意;而自己远在河北,根本不可能长期掌控秦州这边的产业。
倒不如趁着这次,把能拿到手的钱财先全部带走。
他私下早就算过,秦家库房现银加上各类财物,总计约有二十六七万贯。这是一笔天大的数目,足够他在河北那边支撑很久。
思索片刻之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生意交给你继续打理,库房的钱财,我全数带走。”
林昭微微一笑:
“一言为定。从此双方互不侵扰。”
说完,他伸手拿起桌上一份纸札,递给秦荣:
“还有一件事,顺便告诉你。朝廷邸报刚送到——童贯童相,已经被勒令致仕了。”
秦荣神情猛地一震。
他接过文书,低头迅速翻看片刻,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半晌之后,他一言不发地将纸札递了回去,冷冷道:
“老夫告辞。”
林昭没有留人,也没有起身相送。
秦荣转身走出后堂,踏出州衙大门。早已候在外面的护卫立刻围了上来,将他簇拥着带走,很快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后堂里,谢长风有点急了:
“哥,这种条件你也答应?太吃亏了吧!里头大半钱财,本来就是清河村的收益!”
林昭看着他,缓缓笑了:
“你真以为,他能顺顺利利把这些财物带出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