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今非昔比
兴庆府,天都殿。
急报是午后送到的。野利成麟的快马跑了一天半,把那封宣战书和一封附信送到了枢密院。枢密院当值的官吏一看信,脸色当场就变了,不敢压着,赶紧呈进了宫里。
皇帝李乾顺看完信,半天没说话。他把信纸按在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个字:
“议。”
半个时辰后,天都殿开朝议。
殿里安静得很,就听见外面风吹檐铃的声音。宣战书由内侍一个一个传给大臣们看,每个人看了都不吭声。信最后转到嵬名仁忠手里,他仔仔细细看完,没有急着开口,反倒把信翻过来,又看了看封口处的大印,这才放下,环顾了一圈殿里的人,开始说话。
“臣有个疑问。”
声音不大,但殿里空旷,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这封宣战书,林昭到底是真想打,还是借着这个由头施压,想要点好处?”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同僚们。
“依臣看,狼山族杀宋官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这话一出来,殿里有几个人脸色微微变了变。
嵬名仁忠接着说:“往年咱们大夏和宋朝边境上,大小冲突就没断过,杀人抢东西,两边都干过。宋人一贯的做法是派人来抗议、要赔偿、然后商量着解决。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死的是知军,一路的大员,朝廷的命官。性质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也怪下面的人。这些年对大宋强硬惯了,总觉得宋人好欺负,打一巴掌再道个歉就完事了。连形势变了都不知道。林昭不是以前那些宋朝边臣——这人两次打进咱们大夏境内,两次都大胜回去,打的都是西寿保泰军司。他现在是秦凤路经略使,手里握着一路的兵权,又年轻气盛。你在他管辖的地界上杀他的命官,他能不摆个姿态出来?”
殿里没人接话。
嵬名仁忠说完,退回班列,闭上了嘴。
接着,翰林学士吕惠恭出班了。
他是汉臣,在大夏朝堂上说话一向谨慎,不急不躁,但每句话都是经过脑子的。他先朝皇帝行了个礼,然后才开口:
“臣以为,林昭这么做不合两国交往的规矩。”
“两国交兵,自古以来都是国家对国家。一个路的经略使,私自对另一个国家的军司宣战,从来没听说过。所以臣判断,这件事应该不是宋朝中枢授意的。”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来,殿里好几道目光都看了过来。
“林昭打的是‘报仇’的旗号,四恨写得名正言顺,件件都有依据。宋廷就算不认他这个宣战,也不好公开反对——因为一反对,就等于说自己的人死了白死,不追究。这话在宋廷朝堂上说不通。”
“所以,臣同意仁忠大人的看法——形势确实变了。但臣要多说一句:林昭敢冒这么大的险,不排除他跟宋皇之间有私下的默契。”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吕惠恭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下子升到封疆大吏,经略一路的军政大权。要说全靠他自己的本事,也不是说不通。但要说背后没有人授意、没有人默许,臣不信。林昭不是莽夫,他对西寿保泰宣战之前,一定想过宋廷会怎么反应——要么他有把握宋廷不会拦他,要么他有把握宋廷拦不住他。不管是哪一种,对咱们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所以臣建议:一方面赶紧派使臣去东京,探探宋廷的态度;另一方面,不能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说完,他退回了班列。
中书令嵬名令温一直闭着眼睛听,到这时候才睁开。
他年纪最大,资历最深,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他也没出班,就站在班列里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今年大旱。”
四个字,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各路都报了旱灾,秋粮减产。仓库里没什么存货,军粮勉强够用。不是不能打——是打不起。”
他看了看嵬名察哥的方向,语气平淡,不带火气:
“要是跟大宋全面开战,粮食最多支撑一个月。要是打三个月、半年呢?国库和存粮肯定全耗光了。林昭既然宣战了,那就解决林昭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把话说完了:
“臣觉得,应该同时派人去跟林昭协商。赔钱也好,道歉也好,先把这事按住。等粮食充足了,再谈别的也不晚。”
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右枢密罔钦祚紧接着出班。他和吕惠恭一样主张走外交路线,但角度不一样。他没谈宋皇和默契的事,直接奔着要害去:
“林昭是在找借口开战。”
声音很利索,一个字都不拖泥带水。
“四恨是名头,宣战是手段,他真正要的是地盘。各位请看那封信最后几行——‘退出柔狼山城及西寿保泰军司所辖地界,由秦凤路暂行代管。’这哪里是在报仇?这是在要大夏的土地。”
“所以最要紧的不是跟他打,是赶紧派使臣去东京,让宋廷压住林昭。”
他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宋廷认了林昭的行为,那就是国战——到那时候咱们再全国动员也不晚。如果宋廷不认,林昭就是擅自挑起边衅,师出无名。一个师出无名的地方官,打不了多久就得自己收手。”
他收起手指,退回了班列。
这时候,殿前都指挥使没藏遇乞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头憋到尾,脸都憋红了。这会儿“噌”地一步跨出班列,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
“宋人都打到家里来了,还派使臣?还商量?”
他环顾殿中,满眼都是火气:
“林昭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崽子,就敢对大夏宣战!这要不还手,传出去大夏的脸往哪儿搁?以后宋人是不是想打就打,想抢就抢?”
他转向皇帝,拱着手大声说:
“陛下!臣请求全国动员,调兵去西寿保泰,打回去!把林昭的脑袋挂在柔狼山城的城墙上!让宋人知道大夏不是好欺负的!”
殿里几个年轻武将也跟着嚷嚷起来,一时间气氛又热又躁。
“够了。”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压住了所有嘈杂。
嵬名察哥。
他一直没说话,坐在那里像一头老狮子。这时候才慢慢站起来,目光扫过殿中。没藏遇乞立马闭嘴,讪讪地退回了班列。
嵬名察哥不急,先低头看了看那封宣战书,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殿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因为这个人在大夏军中说话,有时候比皇帝还好使。
“老夫认识林昭。”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殿里安静了下来。
“这个人很会打仗。好几次打败西寿保泰军司,野利成麟不是他的对手。”
他顿了顿。
“林昭想打,是真的。但他要得到宋皇的支持,就必须尽快拿出战绩来。他一个地方官对另一个国家宣战,名不正言不顺,宋廷朝堂上一定有人反对他。所以他只有拿下柔狼山城,才能在宋廷朝堂上扭转局面。”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皇帝那边:
“基于这一点——臣认为,不要把这事扩大成对整个大宋的战争。”
殿里几个人神色微微一动。
嵬名察哥接着说:“集中全国的力量,专门对付他一个人。不能让他往前进一步。他拿不下柔狼山城,在宋廷那边就站不住脚,早晚得退兵。但如果咱们大夏先全面开战,反而给了他借口——让宋廷不得不支持他。再说了,令温刚才说得对,全面开战,咱们确实打不起。”
他看向嵬名世安:
“世安,你来说说。”
左枢密嵬名世安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他应声出班,拱了拱手:
“陛下,臣说说现在的兵力情况。”
“西寿保泰军司有两万兵,要守柔狼山城、狼山堡、陇山堡、清水河谷堡寨,兵力本来就紧张。依臣看,恐怕挡不住宋军的进攻。野利成麟应该已经派人求援了。”
他语速很快,不拖泥带水:
“林昭一个秦凤路,满打满算能调出来的兵,最多两到三万。但他是主场作战,后勤线短——从陇城县到清水河谷不过二十里。咱们调兵过去,路远粮道长,这是劣势。”
“能最快支援西寿保泰的,有两个军司——西边的卓罗和南军司,东边的静塞军司。卓罗和南能出五千,静塞能出五千。再加上兴庆府直接调五千精兵去柔狼山城。三方加起来一万五千,加上西寿保泰原有的两万,一共三万五千。”
他直起身:
“用三万五千人对付林昭的两三万人,够了。但前提是——粮食得跟上。”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退回了班列。
殿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皇帝。
李乾顺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察哥说得对。不要扩大成国战。集中力量,专门对付林昭一个人。”
他看向嵬名世安:
“按你说的调兵。卓罗和南三千,静塞五千,兴庆府五千,三方增援西寿保泰。”
又看向罔钦祚:
“派使臣去东京,快马去。让宋廷表态。”
最后,目光落在吕惠恭身上:
“惠恭,你去。”
吕惠恭愣了一下,随即出班行礼:“臣领旨。”
皇帝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最懂宋朝官场。去见林昭,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想打,还是想要条件。能谈就先谈。谈不拢——”
他停了一下。
“那就让察哥去收拾他。”
朝议散了。
百官一个接一个走出大殿。嵬名察哥走到殿外的台阶上,忽然停住了脚步,仰头看了看天。
秋风迎面吹来,已经有了凉意。
他想起去年那个年轻人刚露出锋芒的时候,自己曾对身边的人说过:“这小子将来怕是我大夏的心腹大患。”那时候他还觉得只是一时的感慨,没想到今天真的一语成谶。
难道西夏的麻烦,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