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大爷的失望
第二天一早,林远到车间的时候,老赵已经在了。
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人站在工作台前,正拿卡尺量一个刚锉完的轴承座。林远打了声招呼,换工装,给自己的台钳上油。老赵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今天接着练燕尾,多锉几副,手感别丢了。”
林远应了一声,从工件架上取了毛坯料。
一上午,他闷头锉了四副燕尾配合件。第一副按部就班,第二副开始提速,到第四副的时候,锉刀推出去的角度和力道已经成了肌肉本能,几乎不用过脑子。四副摆在工作台上,拿卡尺挨个量过去,每副的公差都在两丝以内。最后一副的配合面光滑得能当镜子使,榫头滑进燕尾槽的时候连摩擦声都是顺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算了一下。今天锉四副燕尾用的时间比昨天少了一半,下午还能再锉四副。多练一天也好,燕尾是一级钳工的看家本事,基础越扎实,后面学新活越快。
下午果然又锉了五副。下班前老赵过来看了一眼,拿卡尺量了最上面那副的角度,放下就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了句:“明天换新活。”林远把九副燕尾配合件码整齐,洗了手,换下工装。
出厂的路上,他没跟工友一起走。从兜里翻出那张阅览指南看了看,首都图书馆,国子监街,离厂区骑车二十分钟,走路得半个多钟头。他把阅览指南揣回兜里,加快步子往国子监方向走。
到了图书馆已经快六点了。还是上次那个管理员,看了他的借书证,指了指阅览室方向。林远径直走进书库,木书架一排排顶到天花板,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浓了些。他沿着书架之间的窄道往里走,目光从书脊上扫过去。
技术类的书集中在靠里头的几排。机械制造、公差配合、金属材料,三个书架并排摆着。他抽出一本翻了翻目录又放回去,再抽一本,站在书架前看了十几页。
最后挑了三本。
《机械制图》,苏联译本,五六年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蓝色硬壳封面,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已经磨得看不清了,里面全是三视图和剖视图的图例。这本书他在大学学过,但现在得重新翻一遍,系统才认。
《公差与配合》,五八年第一版,薄薄一册,不到两百页。内容全是公差表格和配合标准,枯燥得要命,但钳工做到后面,公差表是必须背下来的东西。
《钳工工艺学》,中等专业学校教材,五七年出版。比他那本《钳工基础》厚了一倍,内容从划线、锉削到装配、修配都有,最后两章还讲了简单的机床夹具设计。林远翻到目录的时候就知道,这本书读完,中级钳工的理论部分就能补上大半。
三本书在借书台登记完,管理员看了看书名,又抬头看了看他。一个学徒工借专业教材,这年头不多见。林远把书用带来的旧报纸包好,出了图书馆。
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胡同里的路灯亮了一盏,照着灰砖墙上一排新刷的标语——“开展技术革新,迎接建国十周年”。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前院西厢房门口,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拿喷壶浇他那几盆君子兰。花盆还是那几个破脸盆改的,君子兰倒是养得油绿,叶子一片片拿布擦过,比他那副眼镜片还干净。
阎埠贵抬头,目光先落在林远手里那个报纸包上。厚厚一摞,四四方方,报纸外面还系了根细麻绳。他的眼神在麻绳上停了一秒,脸上随即堆出笑来。
“哟,小林回来了。这拿的什么好东西?”
林远笑了笑。阎埠贵这人是真有意思,全院就他一个能把“你手里拿的啥”问出一种帮你拿行李的热心劲儿。
“借了几本书。”
“书?”阎埠贵把喷壶放下,推了推眼镜,“什么书?我瞧瞧。”
林远把报纸包搁在台阶上,解开麻绳。三本书并排摆着,蓝灰黑三色封面,书名全是烫金的宋体字。阎埠贵低头一看,《机械制图》《公差与配合》《钳工工艺学》,脸上的笑容当场淡了三分。
他本来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林远一个烈属,厂里过年过节发点慰问品也合理。没想到是书,还是技术书。技术书对他来说跟砖头没什么区别。
“哎呀,专业技术书。”阎埠贵脸上的失望只停留了一秒,马上被一种长辈式的赞许盖过去,“好,年轻人爱学习是好事。三大爷年轻的时候也爱看书,什么《红楼梦》《三国演义》,看了多少遍。”
“我就是瞎看,跟您比不了。”
“谦虚了谦虚了。”阎埠贵把喷壶捡起来,又推了推眼镜,“行,你忙吧,我把这几盆浇完。”
林远把书包好,回了东厢房。
前院安静下来之后,西厢房的窗户里头,阎埠贵把喷壶搁在墙角,坐在床沿上脱鞋。三大妈正往桌上摆晚饭,一锅棒子面糊糊,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前院小林借了三本技术书,报纸包着,我还当是啥好东西。”阎埠贵把鞋摆好,“你说他一个学徒工,看这些书有啥用?”
三大妈把窝头往他面前推了推:“看书又不能当饭吃。”
“可不是。”阎埠贵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年轻人不懂,这年月多攒点粮票肉票比啥都强。”
西厢房的灯亮了一阵,又灭了。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东厢房里,林远拨亮了煤油灯,把三本书在桌上排开。《机械制图》先看,这本最厚,读完钳工技能应该能再上一个台阶。他翻开蓝色硬壳封面,第一页是一张螺栓的三视图,主视图、俯视图、左视图,尺寸标注密密麻麻。
前世学的就是机械,这些东西他本来就会。但现在不一样——系统不认前世的记忆,只认翻过一遍的纸质书。所以还是得读,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
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窗外老槐树的枝杈在风里晃了晃,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林远翻过第一页,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