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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政治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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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院门的时候,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他的文竹松土。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空的,然后推了推眼镜站起来。

“小林回来了?今儿厂里是不是广播表扬你了?”

“播了。”

“什么称号?”

“青年技术标兵。”

阎埠贵把喷壶搁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算盘上又拨了颗珠子。“标兵——比先进工作者还高一级。宣传科黑板报上是不是也登了?”

“登了。”

“那你这回定级的事——”阎埠贵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全厂第二,标兵,年底考核再过了四级,五十八块。进厂不到两年,从十八块涨到五十八块。你知道三大爷教了多少年书才拿五十出头?”

三大妈从西厢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把韭菜:“你天天算人家的事,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替他高兴。”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小林,年底考核要是过了,你这工资可就比我高了。我教了这些年书——”

“爸,您能不能换个话题?”阎解成趿拉着鞋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嚼着半个窝头,“林远升几级是他自己的事,您回回见了他就念叨工资。您念叨了这么多回,也没见他给您分一块钱。”

“我说说怎么了?我是关心他!你看看人家林远,进厂一年多就拿标兵,你呢?街道办那个临时工的事还没信?”

“问了,人家说等通知。”

“等通知你就不能多跑几趟?林远要是也像你这样等通知,他能转正定级?能技术比武越级挑战?”

阎解成把窝头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说了句“明天再去”,趿拉着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林远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林远也点了点头,推开东厢房的门,把门关上。

三大妈端着韭菜进了屋,阎埠贵重新蹲下来拿起喷壶,往文竹上喷了两下。阎解放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举着半个窝头:“爸,林远哥是不是又涨工资了?”

“还没涨。年底考核过了才涨。”

“那他涨了工资,咱家能沾点光不?”

阎埠贵把喷壶搁下,推了推眼镜。“人家的工资是人家的本事挣的,跟咱家没关系。你要想沾光,自己好好念书,将来找个好工作。”

阎解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举着窝头回屋了。阎埠贵蹲在台阶上,又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煤油灯已经亮了,窗帘上映着一个人影,正低头看书。他收回目光,拿喷壶往文竹上又喷了两下,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五十八块。进厂不到两年。”然后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掀帘进了屋。

厂里组织第一次反右倾政治学习,通知是周三下午贴出来的。老郭在黑板旁边另辟了一块地方,贴了张红纸,毛笔写着“下班后全体职工到职工教室参加政治学习,不得缺席”。小孙凑过去念了一遍,回头问老周什么叫反右倾。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想了想,说就是别犯右倾错误。小孙又问什么叫右倾错误,老周说我要是知道我就是宣传科的人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工友们三三两两往职工教室走。老周把工具收好,端了搪瓷缸子跟在林远旁边,低声说这学习比加班还累。林远问他怎么累,老周说坐那儿不能动不能抽烟不能喝茶,比锉一天工件都难熬。

职工教室里长条凳已经摆好了,黑板上写着“反右倾、鼓干劲”六个大字。工友们按车间分排坐下,钳工三车间的坐在靠窗那几排。小孙坐在林远旁边,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说要做笔记。老周探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的本子,说你这本子上回记公差配合还没记完,今天又要记政治学习,记得过来吗。小孙说记不过来也得记,万一回头要检查笔记呢。

老郭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油印的文件。他清了清嗓子,教室里安静下来。“今天的学习文件是《关于反右倾思想的指示》,大家认真听,听完各车间代表发言。”他把文件逐段念了一遍,念到“坚决批判右倾机会主义思想”时提高了嗓门,念到“继续坚持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时拿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

文件念完,进入代表发言环节。老郭扫了一圈台下,目光落在易中海身上。“易师傅,您是八级钳工,您先说说。”

易中海站起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他把缸子搁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我坚决拥护中央的指示。右倾思想在咱们车间有没有?有。有些人干活动不动就叫苦叫累,稍微加点生产任务就喊指标太高。这就是右倾思想的表现。咱们工人阶级要鼓足干劲,不能遇到困难就往后退。”他说完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坐下了。语气很稳,措辞也周全,既表了态,又没有具体点到谁的名字。

老郭点了点头,目光往后面扫。“锻工车间的刘师傅,您也说说。”

刘海中站起来,把中山装领口的扣子又紧了紧。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易中海高了半拍。“我完全同意易师傅的发言!反右倾不光是中央的事,也是咱们基层车间的事。我们锻工车间这个月生产任务超额完成,靠的就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右倾思想在我们车间——目前还没有发现,但我们要防微杜渐、警钟长鸣!”

他说到“防微杜渐”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想下一个成语,但一时没想起来,又补了一句“总之就是要提高警惕”。旁边几个工友低头忍着笑。老郭示意他坐下,刘海中坐下去的时候腰挺得笔直,像是刚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

散会后,工友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厂区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灰扑扑的煤渣路。老周掏了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才说话。

“易中海说话就是滴水不漏。你听他说的,批评右倾,但一个名字没点。既完成了任务,又不得罪人。”

“刘师傅倒是点了挺多。”小孙把本子合上,铅笔夹在耳朵上,“就是没太听懂他说的什么。什么防微杜渐警钟长鸣——微什么?”

“防微杜渐。”林远在旁边接了一句。

“对,防微杜渐。林远你以前上过政治课?”小孙转过头来,“我就记住了一句话——继续跃进。”

“继续跃进就够了。”老周把烟灰弹了弹,“反正每次学习,中心思想都是这四个字。上回是继续跃进,上上回也是继续跃进,下回还得是继续跃进。”

林远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段历史——庐山会议后的反右倾运动,从党内一路扩展到工厂车间。接下来的几个月,学习会会越来越密集,文件会越来越厚,发言的调门会越来越高。但这些话他不能跟老周和小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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