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团圆、吉利
林远见气氛有些沉重,端起酒盅站了起来。
“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他把酒盅举了举,脸上重新带出几分轻松的笑意,
“其实中午吃是因为年三十晚上要守岁,中午吃饱了,晚上就简单吃点。而且中午吃年夜饭,下午还有时间贴对子、挂灯笼、以前还祭祖现在不兴了。”
“川蜀那边的年夜饭除了讲究时辰,还有个规矩——每道菜都得有个吉利名。红烧肉叫‘红红火火’,粉蒸排骨叫‘节节高升’,鱼必须是整条,不能切断,图个年年有余。今儿这桌子菜,吉利全占了,师傅师娘明年肯定顺顺当当。”
师娘拿手背按了按眼角,顺着他的话接过来,脸上重新挂出几分笑意。“你这孩子,嘴也跟手艺似的,一套一套的。行,借你吉言,明年咱们都顺顺当当的。”
老赵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川蜀那边的讲究倒是不少。北平这边过年简单,包饺子、放鞭炮、贴对子,没那么多菜名的讲究。”
“其实各地有各地的规矩,图的东西都一样——团圆、吉利。”林远端起酒盅,敬老赵一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
赵建设拿起酒瓶给林远倒满,又给自己满上。“在部队过年,炊事班也会给每道菜起个名,什么‘勇往直前’‘旗开得胜’。不过那都是大锅炖菜,没你做得这么讲究。你这手艺,什么时候教教我?回头归队了给战友们露一手,省得他们老说炊事班只会炖粉条子。”
“川蜀那边还有一个绝活,川剧变脸和吐火。变脸你们知道吧?手一挥一张脸谱就变了,红的变黑的,黑的变金的,一转脸又是一张。外行人看不出门道,其实就是手快加上特制的脸谱。”
赵小燕眼睛亮了。“真的?林远哥你会不会变脸?”
“我哪有那本事。那是人家川剧艺人从小练的童子功。不过吐火的原理我知道——嘴里含一口煤油,对着火把喷出去,火苗窜起来跟条火龙似的。小时候赶庙会看过,吓得我往后缩了好几步,差点把后面卖糖人的摊子撞翻了。”
赵小燕笑得直拍桌子。“你也有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怕的东西多了。就是碰巧不怕考试。”林远端详着这满桌的菜肴和眼前这几张亲切的脸,夹了块排骨,慢慢嚼着,“其实川蜀的年夜饭还有个小讲究——桌上一定得有鱼。”
“就是你这麻辣鱼?”赵建设拿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盘裹着金黄米粉的排骨。
“对。也不一定是麻辣的,怎么做都可以,取个‘年年有余’的彩头,跟北方吃饺子包硬币的意思差不多。对了,饺子里包了硬币,待会儿谁吃到谁最有福。小燕,你小心点别把牙硌了。”
“我才不会硌牙呢。那硬币就三个,我肯定能吃到。”赵小燕把筷子伸向饺子盘,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咬到硬币,皱着眉头又夹了一个。师娘看她那猴急样,笑着摇了摇头。
赵小燕夹了块粉蒸排骨,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林远哥你以后过年都在我们家过吧,又能做川蜀菜又能包北平饺子。”
“你这丫头,别瞎说。”师娘轻轻拍了她一下,但脸上带着笑,看了林远一眼,“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多一个人过年,多一份热闹。你哥在部队,好久都不回来,今年难得回来一次,你又做了这么一桌子菜,这个年过得比往年都高兴。”
老赵端起酒盅又跟林远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干了。
林远端详着老赵被酒意染红的脸膛,又看了看师娘眼角的笑意、赵建设被部队淬炼出的刚毅面孔、小燕偷夹排骨时翘起的马尾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其实对我来讲,在哪儿过年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过。一个人在北平,师傅家就是我家。”
老赵端着酒盅的手停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盅又跟林远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酒过三巡,菜也下了大半。赵建设跟林远又碰了两杯,脸上泛起酒意,话也多了起来,说部队炊事班的水平确实得提高,等林远有空了写几个家常菜谱给他寄过去。林远说行,挑几个用料简单的写,太复杂的部队灶台也做不了。
师娘又给林远夹了块鱼,说多吃点,别光顾着说话。老赵全程话不多,端着酒盅慢慢喝着,偶尔看一眼林远,偶尔看一眼赵建设,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密了,整个胡同都在噼里啪啦地响。桌上饭菜的热气在暖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刚才那片刻的沉重心照不宣地搁在了每个人心里。谁也没有再提,只是后来赵建设跟林远碰杯的时候力度都比之前重了几分。
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前院静悄悄的。井台上的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地上散着几片被风吹过来的鞭炮碎屑。
门廊底下,阎埠贵正把方桌往屋里搬,桌腿磕在门槛上,他喘了口气,抬头看见林远推车进来。
“林远回来了?你师傅家吃了什么好的?”
“饺子。”
“光饺子?不能吧,老赵家年三十怎么也得弄几个菜。”
“还炒了两个菜。”林远把车支在墙根下。
“我就说嘛。”阎埠贵把方桌搁下,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你不在院里吃可惜了。今儿院里可丰盛了,傻柱掌勺,白菜粉条炖肉,味儿真不赖。”
“那挺好。”
“好是好,就是有人吃相不太好看。”阎埠贵往中院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贾家那老婆子,出了两毛钱,筷子倒比谁都快,专挑肉片夹。傻柱看不过去说了两句,她当场就闹起来了,说什么‘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嗓门大得整条胡同都听得见。一大爷赶紧出来打圆场,脸都黑了,好好一顿年夜饭,被她搅得鸡飞狗跳。后来还是秦淮茹把她拽回去的。”
“大过年的,闹成这样。”
“可不是嘛。一大爷张罗这顿饭,本来想图个全院团结,结果被她一闹,啥心情也没了。”
“还有许大茂喝多了,又吹他在乡下放电影怎么怎么风光。傻柱听了,来了一句‘你放那玩意儿是虚影子,我这大勺颠的是实打实的菜,院里人吃了都说好,你那电影谁看了’。许大茂脸都绿了,两人差点动手。许大茂那身板你也知道,真要动手他哪敢跟傻柱较劲,最后自己骂骂咧咧走了。”
林远心里去却一点也不意外,就院里这些人聚在一起不搞事情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