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拆一个画一个
林远拿起手电筒对着主轴箱内部又照了一遍,手指顺着传动轴的轴颈摸了一圈,在其中一个轴承位上停住了。
“这个轴承位有微振磨损。轴和轴承配合面之间进了铁屑,长期振动把配合面磨出了麻点。麻点不深,但配合精度跑了。”他把手电筒递给老周,“你看这个位置——麻点分布得很均匀,是高频微振磨出来的,不是过载造成的。过载磨损是一条沟,微振磨损是一片麻点。”
“那这轴还能用吗?”
“轴还能用。麻点拿油石磨掉就行。但这个轴承的内圈也磨了,跟轴一样的情况,得换新的。”他在图纸上找到对应的位置,在边上写了几个字:轴承位微振磨损,轴修磨,轴承换新。
老周凑过来看了看,他看不清那些麻点,但他看得清林远在本子上记的东西。每拆一个件,林远就标一个号,画一张图,记几个数。有的件拿粉笔在地面上画个圈标个位置,有的件拿棉纱擦干净了单独搁在一边。拆了这么些零件,地上那个方框里的东西排得跟车间里的工位似的,一样不乱。
“你修铣床的时候也这么干?”
“差不多。拆一个画一个,修完一台,这台设备的图纸就齐了。以后同型号再出毛病,不用从头琢磨。”林远把手电筒搁在工作台上,拿起千分尺在传动轴上卡了几个点,记下读数。
“苏联人不给图纸,你自己画一套。”老周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搁在旁边一个空零件盒上。
林远把传动轴重新放回原位,拿起刚才拆下来的那个崩口齿轮,对着灯泡又看了一遍。崩口不大,在齿尖位置,但齿根是完好的。
“这个齿轮的毛病跟上回铣床那个不一样。铣床是行星齿轮磨损,这个是直齿轮齿尖崩口。磨损是长期润滑不足造成的,崩口是过载冲击——这台立车趴窝之前,有人用它干了超负荷的活。”
“那这个齿轮还能用不?”
“不能用了。崩口在齿尖,重新装上会啃坏旁边的齿轮。但好在崩口不大,齿根完好,能照着原件测绘,重新做一个。先把坏的编号记下,明天先查供销科的库存,看有没有现成的配件。如果有就直接领,如果没有——我照着这个画图,自己做。”
老周在他身后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又搁下。“又是自己做。你说你这一身本事,一个人干了设计、测绘、加工、装配所有的活,杨厂长要是知道了,不得把你供起来。”
林远没有回答,他把崩口齿轮放到“待修件”区域,拿粉笔在地上写了个“待查”的字样。然后拿起另一个零件——进给箱里的一个滑动轴承,内孔已经磨出了椭圆形。
“这个滑动轴承是偏磨。正常的磨损应该是圆的,这个是椭圆。偏磨说明进给轴受力不均匀——不是轴承本身的问题,是进给机构那边的平衡没调好。光换轴承没用,装上新的用不了多久还得磨偏。”
“那怎么弄?”
“修进给机构,重新调平衡。进给丝杠的螺母座可能松了,或者丝杠本身有弯曲。明天拆进给机构的时候查一下。”林远把滑动轴承放到“待修件”区域,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密封件的情况比金属件更糟。所有密封圈都已经硬化了,表面龟裂,拿指甲一掐就掉渣。林远把它们一个个拆下来,放在手心里翻了翻。
“密封件全得换。硬化的密封圈没有弹性,装回去也漏油。”
“供销科刘德明那儿能买到不?”
“密封圈是易损件,厂里应该有通用规格的备件。明天先查库存,买不到就找替代材料。”
“这倒是。苏联人走了,密封圈总不至于也卡咱们脖子。”
林远把所有密封圈装进一个小盒子里,盖上盖子,在盒子上写了“密封件——待换”。
他站起来,把工具一件一件归置好,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地上的零件排得整整齐齐,大件靠墙根码成一排,小件按编号依次排开。标了粉笔记号的“待修件”搁在左边,崩口的齿轮、磨损的轴承、龟裂的密封圈,各占一个位置。
“这些零件归置好了,明天直接上手查。左边那一堆是坏的,明天先跑供销科查库存。能买的买,买不到的——”他把手电筒关掉,搁在工具台上,“买不到的我自己做。”
他把帆布拉过来重新盖在立车的床身上,拿粉笔在帆布上画了个圈,标了个“3-1”的字样。然后拎起工具包,跟老周往仓库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深处,那几台还盖着帆布的铁疙瘩蹲在黑暗里。最外面那台冲床的轮廓从帆布底下隐约透出来,那是他父亲用命保下来的设备。
“明天先查供销科的库存。齿轮、轴承、密封圈——能买到几件是几件。买不到的再想办法。”
老周在他身后把仓库的灯关了,铁门带上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一下。月光从缺了玻璃的窗户里漏进来,照在那台三米立车新盖好的帆布上。帆布上那个粉笔圈出的“3-1”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
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院里各家窗户纸上都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井台边赵大妈正在压水,看见他进来,把水桶往旁边挪了挪。
“林远回来了?这几天看你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厂里又加班?”
“厂里修设备,加了会儿班。”
“又修设备?上回修铣床就是你,这回又修什么?”赵大妈压满一桶水,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你们厂也真是的,能者多劳也不能逮着一个人用。不过话说回来,这年景有班加是好事,至少定量能保住。不像我们家的,定量一减再减,棒子面里掺的红薯干都快一半了,蒸出来的窝头又黑又酸。”她拎起水桶叹了口气,往中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