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探望
外界风云震荡,江州城内却是一片安宁。
节度使府前院大堂,陆沉坐在虎皮椅上,听着孙禹讲述天下各州的见闻。
孙禹喝了口热茶,放下茶盏道:“老朽去过极西之地,西夷人在沙漠之中寻绿地而居,不穿棉麻,只裹兽皮。
那边一到大雪封山,牛羊冻死,便会举族劫掠边关。
朝廷每年拨给边关的军饷都被克扣,底下的士卒连鞋都没有,只能拿枯草裹脚去跟西夷人拼命。”
陆沉靠着椅背,点点头:“这世道,苦的都是底层人。上头的人争权夺利,下面的人连饭都吃不上。”
孙禹看他一眼,继续说道:“这一路走来,中原各州也是一样。汝州盟军说是为了讨伐叛贼,实则沿途强征粮草。
农户家里最后一口种子粮都被抢空,不少村子成了死村。”
两人聊了半个时辰,陆沉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陆沉道:“孙老爷子,阿恭许久没见娘亲了,我陪你们一同去卫府探望探望老夫人。”
卫阿恭在一旁直点头。
三人走出大堂,沙蛮儿和铁牛跟在后面。一行人出了节度使府,沿着街道往城东的卫府走去。
卫府的府门大开,老夫人杵着一根拐杖,在一名丫鬟的搀扶下,立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
她满头银发,穿的依旧是粗布衣裳,看着走过院门的陆沉等人,笑盈盈地迎上前几步。
“哎呀,陆大人!老身也是刚刚才知晓您来了,您看我这腿脚不利索,没去府门外迎接,实在太失礼了。”
老夫人的气色好了许多,说话中气挺足。不过年纪大了,站着久了说话时身子还是有些摇晃,丫鬟在旁边紧紧扶着她的胳膊。
陆沉大步走上前,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他满脸羞愧,低头说道:“伯母,小子一年到头也没能来看望您一回,实在是惭愧。枉为阿恭的大哥,哪还能劳烦您亲自出门迎接。”
老夫人摆了摆手道:“陆大人,你切不可如此说!你做的是顾及天下千万百姓的大事,而不是顾我一个老婆子的小事。
若是我一人耽搁了大事,老身才是死不足惜。”
孙禹走上前,看着老夫人,出声道:“夫人深明大义,真是钦佩不已。夫人,别来无恙啊!”
老夫人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半白、面容沧桑的人,一时没记起是谁。
老夫人问:“你是?”
卫阿恭赶紧凑过去,说道:“娘,这是我师傅啊。”
老夫人惊住了,上下打量着孙禹。她丢开拐杖,就要屈膝行大礼。
孙禹跨前一步,双手稳稳扶住老夫人的胳膊,没让她拜下去。
老夫人道:“恩人呐!老身有眼无珠,竟然没能认出您来。”
孙禹道:“老夫人,您言重了!阿恭是我唯一的徒弟,我自当倾囊相授,谈不得什么恩情。”
老夫人摇摇头,看向卫阿恭,语气感慨:“老身一直还记着您当年说过的话。您说,乱世遇贵人,便是阿恭从龙之时。
如今您一语成真,才有阿恭今日。”
陆沉站在旁边,干咳两声。这老夫人说话太露骨了,把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伯母,院子里风大寒冷,咱们还是进屋说话吧。”
老夫人点点头,笑道:“老身一时激动,倒是怠慢了客人。快,里面请。”
众人走进堂屋落座,老夫人吩咐下人去准备饭菜。
席间,老夫人不断给陆沉夹菜,说些家常话,陆沉和孙禹也陪着吃完了一顿午饭。
放下筷子,陆沉抹了抹嘴站起身。他再次恳请孙禹留在卫府多住些日子,又对卫阿恭下令,这几天不用去节度使府,就在家好好陪娘亲和师傅。
说罢,他才带着铁牛和沙蛮儿往外走。
卫阿恭和孙禹一路送到府门口,站在门槛外看着陆沉走远。
孙禹看着陆沉的背影,沉声道:“没想到为师昔日的一句戏言,竟让你结拜了这么一位大哥。
我回来本还想带你一起游历天下,如此看来,为师是带不走你了。”
卫阿恭转过头,认真说道:“师傅,您不如也留下……”
孙禹抬手打断了他,道:“阿恭,不必劝说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街上过往的百姓,又说道:“不过,阿恭,这几日你不如陪为师逛逛这江州城。
我想好好看看,你大哥治下这个安宁的江州,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孙禹转过身,跨过门槛走回院内。
卫阿恭叹了口气,转身跟了上去。
……
洪州府城,节度使府侧院。
齐云刚推门避过徐逢出侧院不久,徐逢就带着人踏进了院门。
他看着侧院周围站满的黑风军守卫,停下脚步,再次叮嘱道:“这院子可得看紧点,连只苍蝇都别放出去!绝不可让齐衡与袁重逃脱。”
守卫抱拳应是。
徐逢走到房门前,推门而入。
房间内除了被绑在椅子上的齐衡和袁重,还有虎大虎二带头监视。
虎大和虎二见徐逢进来,站直身子喊道:“徐先生。”
徐逢点点头,他自然认出了这俩人乃是陈先生护卫,于是客气笑道:“二位兄弟,劳烦先带着兄弟们出去一趟,我有些要事,需要单独与齐大人谈谈。”
虎大和虎二对视一眼,站在原地没动,面露迟疑。
徐逢见他们不回话,皱起眉头,补了一句:“我来之前,已经与你们陈先生说过了。”
虎大赶紧摆手,说道:“徐先生,既然陈先生交代过,我们自然不敢阻拦。
不过,这袁重虽被绑住了手脚,但他勇武绝非常人,您一个人留在这屋里,怕是有危险。”
徐逢看了袁重一眼,觉得有理。而且等会儿要审问之事,确实不适合让袁重听到。
徐逢道:“那就有劳二位,把袁重抬出去吧。”
虎大应道:“是。”
两人走到袁重身边,一左一右抓住袁重的椅子扶手,直接往上抬。
袁重身子一扭,扯着嗓子喊:“你们干什么!放老子下来。要杀便杀。”
虎二颤抖着,拍了拍袁重的肩膀:“老实点,出去透透气。”
两人与黑风军亲卫几人连人带椅子把袁重抬出门外,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徐逢与齐衡两人。
齐衡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徐逢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确认虎大他们已经走远,这才转过身,走入屋内,与齐衡隔着桌案对视。
徐逢开门见山,直接问道:“齐大人,王爷命我前来问你一件事,她在哪?”
齐衡眉头拧在一起,看着徐逢,反问:“他是谁?”
徐逢脸上的笑意收敛,脸色一沉:“齐大人,你别再装了。还能有谁,自然是此前你去湖州,给王爷送信的那个人。”
齐衡满脸恍然:“哦。你说那位妇人啊!她.....”
他随即神色恢复平淡:“不知道!”
徐逢站起身,指着齐衡:“你。”
他觉得自己被戏耍了,耐着性子说道:“齐大人,你觉得我会信吗?王爷会信吗?”
齐衡扬起下巴,冷声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我一概不知,从头到尾也没看过。”
徐逢盯着齐衡的眼睛,不依不饶:“齐大人,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死撑?那是关乎王爷大计的人。”
齐衡看着徐逢,语气平静:“信不信由你。那妇人的确是被我顺手救下的。她的来历我没多问。
只是在我动身去湖州参加寿宴前,她把信交给我,让我转交给安乐王。她还特别说,绝不能打开,并说这封信在关键时刻能救我一命。”
齐衡冷笑一声:“我只当她胡言乱语,直到性命攸关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那封信还真让我活着回了洪州。”
徐逢皱着眉头,虽还是不信,但也没再继续纠结这个,追问道:“那她现在人在何处?”
齐衡摇摇头:“我回洪州后,就没见过她,不过……”
徐逢立刻往前凑了一步:“不过什么?”
齐衡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衣襟,说道:“我怀里还有一封她留下的信!她留信说,让我再转交给安乐王,说日后或许还能救我一命。
有了上次的事,我便没敢扔,一直贴身保存着。”
徐逢立刻伸出手,直接从齐衡的怀里把那封信摸了出来。
信封完好无损,封口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徐逢捏着信,审视着齐衡的脸:“齐大人,你别自误,她真走了?还是被你暗中藏在洪州城里了?”
齐衡怒了,他用力挣了挣身上的绳子,大声道:“我齐衡向来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端。不想你们这些人,整天喜欢耍些下作的阴谋手段。
就算你今天把我那个不争气的逆子拉出来要挟我,我还是这句话。我回洪州之后,就没见过这个妇人。”
他怒目圆瞪,情绪激动,抬起被绑住的双手,指着房顶,一字一句重重的说道。
“信,我两封都没看过!还有,这妇人究竟是谁,我今日之前若是知晓半点内情,就让我齐衡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徐逢被这几句毒誓震住了,以齐衡的秉性,以及刚才他发誓时的那份坦然和傲骨,的确不像作假。
徐逢收好信件,说道:“此信我自当呈给王爷!不过,若你今天所说有半句假话,你齐家上上下下,可就真活不成了。”
齐衡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徐逢拂袖而去。
门外的虎大虎二见他出来,立刻招呼人手,又把袁重连人带椅子抬了回去,继续严加“看管”。
……
苏州,行宫大殿。
早朝时分,大殿内气氛压抑。
新皇李承穿着一身帝袍坐在御座上,他面无表情,眼睑半垂,目光在下方左右两侧的安乐王李宏和苍南侯侯忠身上停了一瞬,随后立马移开。
他往后看,满朝的文武官员全都低着头,恭敬地站在两侧。
李承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坐在龙椅上,只觉后背发凉。他根本不知底下这群喊着圣人的朝臣,有几个是真正效忠自己的,又有多少是安乐王和苍南侯的家臣。
他就是个傀儡,尽管还没有证实,但这个怀疑也让他在御座上坐立难安,又不得不极力掩饰内心的恐慌。
他身侧汪常侍看了他一眼,随即冲外喊道:“传太上皇圣使进殿!”
殿内的朝臣纷纷转过头,看向大门。
内侍李延福、左相韦禄与护都侯萧策三人,迈过门槛,缓步走入殿中。
三人在大殿中央停下脚步,李延福没有下跪,他是太上皇的使者,代表的是圣人的颜面。
他心里忐忑,双手发抖地打开手里的锦盒,取出那卷圣旨。
李延福把空锦盒递给身旁的萧策,随后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新皇。
李承原本不必起身的,但他现在心里悲怒交加,处境极为凶险,却又不知如何破局。
他看着李内侍手中的父皇旨意,他知晓是一份让位诏书,也是他合法继承大统的依据。
他心里有些酸楚,父皇也没想到吧,自己现在可能只是一个傀儡!。
李承双手一撑,从御椅上站了起来。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李延福面前。
他看着李延福手里的圣旨,眼眶泛红盯着圣旨,仿若想到了自己父皇的宽大厚重的身影。
李承双手一撩下摆,双膝一弯,直接跪在冰冷的地上,高声道:“儿臣,跪听父皇圣旨。”
李延福吓了一跳,他完全没想到新皇会当众下跪,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想过无数种被羞辱、被嘲讽的可能,唯独没想到如此。
满朝文武也懵了,新皇都跪了,他们哪还敢站着。
安乐王和苍南侯对视一眼,无奈地撩起衣服,跟着跪下,整个大殿的官员全跪伏在地。
韦禄也跪在地上,心里一阵悲怆,他心里太明白新皇为何行此大礼,这皇帝当得太憋屈,真就是孤家寡人了。
萧策手里捧着锦盒,不可将锦盒放下,便没有双膝下跪,只是单膝点地,低下了头。
李延福看着满殿跪伏的人群,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才缓缓展开太上皇圣旨。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朕承祖宗之业,临御天下十有二年。夙夜难寐,思虑太平,然叛军生祸,京都沦陷……今闻皇太子承,仁孝英明,已受群臣推戴,此实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今朕决意逊位,赐尔社稷……尔当继承朕愿,克勤克俭,平定叛军,以慰宗庙,以安黎民!”
念到这里,李延福停顿下来。
大殿内一片沉寂。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最后的落款虚言。
李延福拿着圣旨的手抖了一下,他深吸口气,把陆沉让他加上去的那句话,大声念了出来。
“朕以为,左相韦禄可封洪州节度使,萧策可封洪州兵马使。皇帝可自行决断。即日奉行!”
话音一落,整个大殿比刚才还要安静。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跪伏在地的人,身子尽皆一顿。
新皇李承伏在地上,心脏猛地跳动一下。
他懂了,他彻底懂了!
这是父皇给他安排的活命掌权之策?把左相和萧策派去洪州去掌握兵权,在外牵制住安乐王和苍南侯,父皇果然没有抛弃他!
韦禄趴在地上,震惊之余,还有一些疑惑,他没看过圣旨,但太上皇会写这么一句?怎么不曾听闻太上皇提过啊?
但他来不及多想,此时他对太上皇佩服得五体投地。能在千里之外便料想到今日,让他韦禄去洪州掌权,就是给圣人和他指的明路啊!
萧策单膝跪地,面色如常。
妹妹萧婉儿在江州交代过他,不管到了苏州发生什么,新皇和左相怎么安排,他照做就是,其他的一概不问。
大殿前方,安乐王李宏和苍南侯侯忠低着头,两人此时的神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安乐王咬着牙。果然不出他所料,他那个被逼退位的皇兄,绝对不会轻易交出皇位!
原来在这等着他们啊!
良久,新皇李承抬起头,双眼含泪,带着哭腔,对着圣旨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大声回应:“儿臣!领旨!父皇之命,儿臣必当遵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