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5 沧海一声笑
周秋白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擦!我都忘了,这老头还是个封号斗罗来着。”
杨孤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故意的。”
“当然故意的。”周秋白理直气壮,“他想当甩手掌柜?没门,咱们可不背这个锅。”
让他当城主,问过他没?
凭什么什么事都让他来管?
他生来洒脱去也洒脱,哪有那么多束缚?
话音未落,崖下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你小子给我等着!”
周秋白掏了掏耳朵,假装没听见,回头看了看那座百层石塔。
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了。
但沧海城不是靠沧海塔立起来的,沧海城是一代人的城,不是一座塔的城。
他收回目光,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走吧,喝酒去。”
宴席热闹地摆在演练场上,茶摊变为酒摊,放眼望去,几乎全城的人都来了。
周秋白坐在主桌上。
说是主桌,实际上就是离炭火炉最近的一张桌子。
他被陆青侯按在椅子上,屁股还没坐稳,虎子就端着海碗凶猛地递到他面前。
“城主!我先敬您一碗!”虎子笑得一脸兴奋。
周秋白接过大海碗,再抬头看向虎子那张笑得开怀的脸,忍不住感到一阵无奈。
虽然说是浊酒,但......
量太大了。
“你刚才不是已经敬过了吗?”
“那是敬您,这次敬的是酒。”虎子理直气壮,满脸得意,“两码事!”
周秋白无奈地摇了摇头,仰头将酒灌下。
见鬼,这是第几碗了?
最关键的是这TMD还是大海碗。
没喝死也得撑死了。
“别光喝酒。”杨孤云语气冷淡,“吃点东西。”
但其他人可不会给他吃饭的机会。
今天灌不死他,明天周秋白当了城主就没法玩了。
所以现在肯定是先干为敬。
喝不倒你算他们人少。
白伏山端着碗走过来。
周秋白也跟着干了。
“好酒。”周秋白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废话。”牧千山难得露出笑容,“我婆娘酿的酒,能不好?”
周秋白端着酒碗,目光游移,很显然是有点醉了。
这帮家伙鬼精得很,要是用魂力缓解酒精,下一秒就是一群人跟你对拼了。
只能偷偷玩一下。
但这帮人何其精,专门有人在背后盯着他,只要一有魂力波,那......
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
在这里,他度过了一鲲年,打了两年架,喝了两年酒。
如今,他居然成了这座城的城主。
周秋白端着酒碗,突然感到这碗酒有些沉重。
演练场东角,有一张桌子,离主桌最远的那张。
秦明就坐在那里。
他特意选了靠崖壁的一侧,就是不想在这种场合与周秋白碰面。
确切地说,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们。
秦明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嗯~
酒这东西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
他其实不太能喝酒,曾在天斗皇家学院当教习时,同事聚会他总是只喝清茶。
就算是皇室的贡酒,他也只是偶尔尝尝。
他确实没劲。
从史莱克学院到天斗皇家学院,再到浪迹天涯,秦明始终是那个“年轻的魂帝”、“最优秀的毕业生”、“最有前途的教习”。
大家见到他都会这样说,他也就信了。
然后他遇到了那些被史莱克学院开除的老同学。
他原以为他们去往了其他城市、其他学院,找到更适合自己的路。
可原来,这条路走到最后,是在路边一个四面漏风的茶棚里。
从那以后,秦明开始观察。
他走过很多地方,看到贵族子弟在街市上横行霸道,看大门大派的弟子仗着宗门的庇护无所顾忌。
他每次都想出手,但每次又发现自己的实力不足。
他只是个魂帝,拿什么去管那些事情?
他管不了。
所以他来到了沧海城。
他在这座城里待了几天,目睹了一个魂师在街市上撞倒小孩后掏钱赔不是;看到魂斗罗与普通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茶下棋。
他喜欢这座城。
所以他更不想在这种场合见到周秋白。
并不是因为嫉妒。
秦明这一辈子或许没有什么大出息,但从不嫉妒比自己强的人。
他只是无从面对一个当年在天斗城被弗兰德以大欺小压制的年轻人,如今却站在了这座传说之城的最顶端。
应该说是心有不甘吧。
他拼了一辈子命,到头来连守住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原则都做不到。
而周秋白和杨孤云,笑着接过了这座城的钥匙。
他该说什么?
恭喜吗?
秦明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灌下去,灼得胃里翻涌。
他放下碗,抬手擦了擦嘴角,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笑了出来。
那笑容苦涩,但他确实在笑。
他不是嫉妒。
他只是终于看清了。
原来世上真的有人能走通那条他走不通的路。
原来那座压在他脊梁上的大山,在别人脚下不过是一块可以绕过去的石头。
原来从始至终,困住他的不是天赋不够,不是实力不济。
是他太听话了。
秦明把空碗扣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望向主桌的方向。
秦明转身,沿着崖壁边的小路往下走。
他在沧海城才待了几天,未来还有的是机会见面。
等他先理清自己的心绪,先学会以普通人的身份在这座城里生活。
到时候再说吧。
从今天起,就在此隐居。
秦明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崖壁的转角,主桌上周秋白忽然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他放下酒碗。
“怎么了?”杨孤云问。
周秋白凝视着那棵歪脖槐树下空了的座位,桌上倒扣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沾着未干的酒痕。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把酒碗端起,朝杨孤云举了举,“喝酒。”
杨孤云没有再追问,端起自己的碗与他碰了一下。
夜色渐深,海潮声从崖底涌上,周秋白端着最后一碗酒,走到崖边。
杨孤云走到他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在崖边,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周秋白将手中的酒碗举起,对着那片沉默的大海微微倾斜。
酒液从碗边滑落,随风飘散,落入崖下的黑暗中,无声无息。
杨孤云看了他一眼。
周秋白没有解释。
他把空碗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
苍穹深处,最后一颗流星拖着细微的尾巴划过中天,随后消失在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