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为什么会这样？
最后一发炮弹落下后，四周只剩土石滚落的闷响，以及某处木料燃烧时断断续续的噼啪声。
村上良介仍蜷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外面……停了？”
然而此刻没人回答，足足过了半晌。
军曹先是侧耳听了一阵，随后咬牙道：“出去看看！”
洞口已经半塌。
几个人合力扒开堵住入口的浮土和断木，才勉强钻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村上良介踉跄着爬出猫耳洞，手脚都有些发麻。他抬手拍掉钢盔和肩头的泥土，眯着眼朝四周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整段壕沟像是被重新翻过一遍。
胸墙塌了，交通壕里堆满了浮土。
先前还能辨认出来的射击口、断木和木板，如今都被炸得七零八落。几处猫耳洞口彻底被埋，附近散落着被冲击波掀出来的钢盔、步枪和残破的装备。
不远处，一名日军士兵趴在沟沿上，一动不动。
村上良介认不出他属于哪一个中队。
他只是看见对方的手还伸向猫耳洞的方向，指尖距离洞口不过几步。
显然，那人没能及时躲进去。
“井上？”
身旁一名同伴忽然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往前跑了几步，在一片塌下来的泥土旁停住。那里露出半截军服和一只手，手腕上还系着一道辨认身份的白布。
同伴站了片刻，最终没有去挖。
炮火刚停，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来一轮。
而且他们都明白，埋在下面的人，多半已经救不出来了。
村上良介环顾四周，心里那股刚刚逃过一劫的庆幸很快被另一种寒意替代。
太安静了！比刚才更安静！
正常来说，炮火一停，周围总该有日军在呼喊、集合、确认伤员，或者有军曹在重新整队。
可此刻，除了零星呻吟和火焰燃烧声，整条壕沟仿佛空了。
“我们的人呢？”
村上良介低声道。
军曹没有回答，他举起望远镜，朝壕沟两侧看了看。
夜色太黑，什么也看不真切。
可在偶尔的火光里，村上良介能看见许多倒下的身影。
有些穿着日军军服，有些则根本分不清是谁。
有人迟疑着道：
“也许是炮火把联络打断了。”
村上良介正想说话。
忽然，壕沟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从他们来时的方向，而是从更靠后的方向传来。
村上良介的脸色变了。那边，是敌军第三道防线的方向。
“戒备！”
军曹猛地低喝。
几人立刻端起枪，枪口对准壕沟上沿。
脚步声越来越近。
随后，是压低的呼吸声、军靴踩过湿土的声音，还有一道几乎贴着夜风传来的喝令。
“下去！”
“一个都别放跑！”
村上良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敌人摸过来了！
下一刻！
一个黑影从壕沟上方跃下。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穿着灰黄军服的中国士兵仿佛从黑暗中凭空涌出来，借着炮击后的混乱，直接跳入了被日军刚刚占据的堑壕。
“敌袭！”
村上良介刚喊出两个字，前方已经有人冲到近前。
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开第二枪。
双方的步枪猛地撞在一起。
“板载！”
喊声骤然炸开。
壕沟里重新变成最残酷的白刃战场。
村上良介拼命格挡。
刺刀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去，割开军服，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他抬腿踹向对方膝盖，趁那名中国兵身形一晃，猛地将枪托砸过去。
对方被砸中额头，鲜血立刻流了下来。
可那人只是晃了晃，便又扑上来。
村上良介还没来得及补枪，侧面便传来同伴的惨叫。
他余光一扫，刚才和他一同抽烟的日军士兵，已经被两名中国兵堵在壕沟转角。那人拼命用刺刀格挡，却被第三人从侧面撞倒。
步枪脱手，下一瞬，他便被压进泥水里。
“救我！”
那人挣扎着伸出手，村上良介想过去。
可眼前的敌人已经再次刺来，他只能后退一步，险险避开。
“砰！”
不知是谁开了一枪，狭窄壕沟里，子弹擦着人群飞过，打在泥壁上。
更多中国兵翻进壕沟，他们不是从正面冲来，而是趁炮火覆盖将日军队形打散后，从第三道防线方向沿着几处残存交通壕倒压过来。
村上良介终于明白了，刚才那轮炮击，不只是为了炸他们。
更是为了把刚刚钻进第二道防线的日军困死、打散，让后方的人无法及时增援，让前面的人无法互相呼应。
而这些中国兵，便趁着最混乱的时候扑了上来。
“集合！”
军曹在不远处吼道。
“往左边靠！守住岔口！”
可他的声音刚落下，一枚手榴弹便从壕沟上方扔了下来。
“手榴弹！”
众人惊呼着伏下。
“轰！”
爆炸火光在不远处闪起，军曹的声音戛然而止。
村上良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全是飞溅的泥土和烟雾。他挣扎着爬起，便看见军曹倒在壕沟里，半边身子被炸得血肉模糊。
小组彻底乱了。
“后面！后面也有人！”
“顶住！”
“机枪呢？机枪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村上良介也想知道机枪在哪里，其他中队的人在哪里，明明攻入第二道防线的日军足有两个大队，为什么到了现在，周围却像只剩他们几个人？
他朝壕沟另一头望去，那里黑漆漆一片。
偶尔有火光闪过，照出几具倒在地上的日军尸体，也照出更多正翻越胸墙、跳入壕沟的中国士兵。
没有熟悉的日语呼喝，没有成片的反击枪声。
只有敌人的脚步和喊杀声，正越来越近。
村上良介忽然感到一种极大的荒谬，他们刚才明明占领了这条阵地。
他们戴着防毒面具，敌人没有。
他们有两个步兵大队压上来，有炮火，有掷弹筒，有机枪。
可现在，为什么又成了这样？
为什么他们刚躲过炮火，敌人就已经扑到了眼前？
一名中国兵冲到近前，村上良介咬牙迎上。
两支步枪撞在一起，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对方的力气很大，刺刀不断向前压来。村上良介拼命抵住，脚下却踩到一具尸体，身体猛地一歪。
第二名中国兵已经从侧面逼近。
村上良介抬枪想要格挡。
“噗！”
剧痛从腰侧传来，他低头看去，一截刺刀已经没入身体。
村上良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抬起枪，手臂却像突然失去了力气。
眼前的人影摇晃着，耳边的枪声、喊杀声、爆炸后的余响，全都变得遥远。
他看见最先同他聊天的那名同伴倒在泥水里，看见另一名同伴被逼到壕沟角落，随后被几支刺刀同时压倒。
他还看见越来越多的中国兵从壕沟上方跳下来。
那些人身上沾着泥和硝烟，脸上尽是疲惫，却没有停下。
村上良介向后退了一步，背靠上冰冷的泥壁。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明明攻进第二道防线的帝国士兵接近两个大队。
两千多人！
怎么会连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可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
又一支刺刀从黑暗中送来，村上良介的视野猛地一颤。
他手里的步枪滑落进泥水，眼神也彻底失去了神采，身形踉跄着栽倒在地。、
就算是死，他眼中依旧满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