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祭品
之后第二天一早,藤原宗介就去了京都女子师范学校。
他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戴了副平光眼镜,看着很能唬人。
他找到教务主任,语气很客气,说他是藤原百合的长兄,家里出了点急事需要联系她,问她这几天有没有来上课。
教务主任翻了翻出勤记录,说藤原百合已经缺课三天了,又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藤原宗介说母亲身体不好,百合可能在医院陪护,只是忘了跟学校请假。
“百合平时跟哪些同学比较要好?”藤原宗介彬彬有礼地问。
教务主任想了想,叫来了她的班主任,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教师。
教师说百合平时性格安静,不是特别活跃,但和同班的佐藤雅子走得很近,两个人常一起去茶道社。
藤原宗介的眉毛动了一下,佐藤,这个姓氏他是知道的。
他谢过教师和教务主任,走出教务室,沿着走廊往校门口走。
藤原宗介没有立刻去查,他先回了老宅,在自己的书房里,把佐藤家和藤原家之间所有他知道的线索整理了一遍。
二十五年前,千叶葵十五岁的时候,曾经和一个叫佐藤义雄的小学教员订过婚,那时的佐藤义雄十八岁。
后来千叶家悔婚,把她嫁进了藤原家。佐藤义雄则去了tokyo教书,同时加入了樱花红党。
1933的大逮捕中,佐藤义雄被抓进巢鸭监狱,后来死在牢里。
他在被捕前有一个儿子,藤原宗介不知道他那个儿子的名字,但他知道此人也在京都教书。
藤原宗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枫树。
如果百合在学校认识了一个姓佐藤的同学,如果那个同学刚好和佐藤义雄的儿子有关系,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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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宗介派心腹去查了佐藤雅子的家庭背景,查一个学生的家庭档案很容易,只一个下午,档案就送到了他的桌上。
佐藤雅子,tokyo人,原名叫高桥雅子,是1926年生人,于1934年投奔佐藤健次郎——佐藤义雄的儿子——改了姓氏。
义兄佐藤健次郎,京都女子师范的教员,兼职京都左义出版物发行,已在宪兵队安保课挂了号,属于“需注意人物”。
藤原宗介看着档案,叹息一声,让人把档案送给父亲查看。
藤原家和日红扯上关系,这在京都华族圈子里是天大的丑闻,比逃婚更致命。
如果外界知道藤原家的嫡女跟日红的后代跑了,陆军省会怎么看他,贵族院会怎么看他,京都府知事家会怎么看他。
他的仕途,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一切,都会在几天之内付之东流。
“去搜山。”他对心腹说,“后山那片竹林,还有竹林往西的废弃神社,一寸一寸地搜。
她们如果还在国内,一定还在后山附近。”
这种事不能交给寻常下人,藤原宗介带着心腹搜了好几天,就在藤原纪言和藤原澈回来的前一天,他们在后山竹林一处斜坡上发现了一个极隐蔽的窑洞入口,被枯竹和蕨类植物遮得严严实实,植物有被踩倒的痕迹。
拨开枯竹,里面光线昏暗,能闻到一股炭灰和旧棉被混在一起的气味。
角落里铺着一床旧棉被,还有一些人类生活过的痕迹,初步判断大概走了三四天。
他们往西又搜了半里地,在一座废弃的神社拜殿后面发现了更多痕迹:空饭团竹叶、踩灭的火堆、一小片沾血的布条。
有人在神社里短暂休整过,而且受了伤,在朽木堆下面留下了一块扯破的袖口布料和一小摊已经干涸的血迹。
深蓝色的粗棉布,不是藤原家的人穿的那种料子,有外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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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纪言去了城东最大的一家租车行,车行老板一看到藤原家的名片,立刻点头哈腰。
“哦,您说那对男女啊!记得记得!那先生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很有礼貌。租了一辆福特,说是去看风景。”
“什么时候?”
“大概是......三天前的下午。对了,那位先生还多付了押金,说可能会把车弄脏,我说不用擦,直接还回来就行。”
周纪言心里叹气,他们是根本不打算回来了,多付押金让老板不至于亏损。
好有道德的作风。
他回到车上,小林谷递给他一份刚买来的《京都新闻》。
头版头条是东条鹰击视察九州军工厂的照片,社会版角落里,有一则不起眼的短讯:
“同志社大学文学部讲师佐藤健次郎,因‘健康原因’辞去教职。据悉,该氏近期曾参与非法集会……”
果然是他。
周纪言把报纸揉成一团。
佐藤健次郎。日红。
百合跟着这样的人跑,她肯定是自愿的。
她宁愿跟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枪毙的“国贼”,也不愿待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坟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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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七月,京都,清泉邸。
这个夏天热得像蒸笼,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把人的脑浆煮沸。
我跪在西厢的榻榻米上,用湿毛巾给母亲千叶葵擦手。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像陈年的宣纸,皮下泛着青色。
佣人们背地里叫她“活菩萨”,说她替全家受难。
可我知道,她不是菩萨,她是祭品。
父亲和哥哥们吸着她的精气,却还要她感恩戴德。
那天午后,父亲进了祠堂,久久没有出来。
我从小被告诫严禁踏入祠堂,但是我知道有一条小路,钻过一个狗洞,可以抵达祠堂的墙根底下,被高大的植物遮掩着。
小时候,我其实并没有窥探祠堂秘密的想法,只是无意间发现了这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当我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就会躲到那里面去悄悄流泪。
天气太热了,钻狗洞更热,我本来已经很久没钻了,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我就想去听听父亲能在祠堂做什么,待了那么久。
我躲在植物的阴影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美咲当年也是这样,先是吐血,然后是手脚冰凉。”
“那是‘龙脉换气’。”穿过墙体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等到满身尸油渗出来,就可以‘入库’了。”
“她还能撑多久?”这是父亲的声音。
“入秋吧。不过大小姐那边……是不是太快了?今年才十七。”
“不能再等了,宗介要回tokyo,近卫师团那边需要新鲜的供奉,美咲也快过期了。
百合那丫头太倔,得让她看着她娘病死,她才会乖乖听话,嫁去高桥家。”
我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肉里,才没叫出声。
入库。
供奉。
原来如此。
北海道的高桥家,那个六十岁的军需商,我见过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待宰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