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山上的第一口井
苏大强就那么扛着铁锹,站在人群外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所有人的目光,在苏平和苏大强之间来回扫动。
村里人都知道,这父子俩昨天晚上闹翻了,苏平是被他爹亲口赶出家门的。
现在这是唱的哪一出?
来砸场子的?
苏建设拿着登记本的手都紧了紧,准备随时上去拉架。
苏平的视线落在父亲身上,停了几秒。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开口。
“你怎么来了?”
苏大强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下巴微微扬起。
“我来种树,不行?”
他的嗓门还是那么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雇全村人,我也是村里人,凭啥不能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都憋着笑,想笑又不敢笑。
张树根媳妇在人群后面,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婆娘。
“你瞧瞧,老苏家这倔脾气,真是一脉相承。”
“昨天还喊打喊杀,今天就扛着锹来了,还不是看在那五十块钱的面子上。”
另一个妇女压低声音:“可不是嘛,一天五十,一个月就是一千五,谁跟钱过不去?”
“我看这大学生就是读书读傻了,拿钱往沙窝子里扔,不过他傻,咱们可不傻,有钱挣就行。”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一字不落地飘进苏平耳朵里。
他没理会。
他看着苏大强那张倔强的脸,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好像没有。
“行,当然行。”
“乐意之至。”
苏平转头对苏建设喊了一声。
“叔,给我爸也记上。”
苏建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在本子上添了个名字。
苏大强。
这一下,看热闹的村民们彻底没了顾虑。
连最反对的亲爹都来“应聘”了,他们还有啥好怕的?
“平娃,还有我!”
“算我一个,我力气大!”
原本还有些观望的人,一窝蜂地涌了上来,生怕自己落后了。
苏平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毫无波澜。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理想和情怀在乌拉村一文不值,只有红色的钞票,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好了,人够了!”
苏平拍了拍手,让场面安静下来。
“把车上剩下的苗子全搬下来,按品种码好。”
“挖坑,坑的大小,五十公分见方,五十公分深,统一标准,我会检查。”
他分工明确,条理清晰,一点也不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反倒像个经验老到的工地包工头。
村民们领了任务,扛着铁锹,拿着工具,立刻散开。
整个荒凉的村口,瞬间充满了劳作的喧嚣。
苏大强被分在了挖坑组。
他一言不发,走到卡车边,眼神有些复杂。
这把锹,比他家里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好上太多了。
他没跟任何人搭话,跟着打井队的刘队长,默默走向远处那片焦黄的山坡。
刘队长带着人在几个点位用仪器探测了一上午,最后在山坡的半山腰画了个圈。
“苏老板,就这儿了!”
“下面有水脉反应,虽然不强,但往下打肯定有货!”
苏平点了下头:“那就开钻,井要深。”
他的树也是慢慢从村里种出去。
刘队长一声令下,巨大的钻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声音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整个乌拉村的地面都在抖。
干活的村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望向半山腰。
那台钢铁巨兽的钻头,像一根巨大的铁钉,开始缓缓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向着干涸的土地深处钻去。
“我的娘,这动静,比过年放炮还响。”
张树根媳妇捂着耳朵,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
“城里人就是有法子,这玩意儿能钻出水来?”
李瘸子靠着铁锹,眯着眼。
“能不能出水不知道,反正这一下去,一头牛的钱就没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手上的活慢了下来,心思全飞到了那台钻机上。
苏平没管他们。
他拿着个本子,在刚卸下的树苗堆里来回走动,检查着挖好的树坑。
“这个太浅了,再往下十公分。”
他指着一个坑对旁边的人说。
“这个边没修直,不行,挖出来重弄。”
他的要求很严,一点不含糊。
被点到的人虽然嘴上嘀咕,但看着苏平那张不带表情的脸,还是老老实实返工。
毕竟,一天五十块的工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苏大强是所有人里最沉默的一个。
他一言不发,抡起那把崭新的铁锹,一下一下,砸进坚硬的土地里。
土块和碎石被他狠狠地刨出来,仿佛他挖的不是坑,是他心里的那股无名火。
他挖得比谁都快,比谁都深,坑的四壁也修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不用苏平说,自己就成了标杆。
旁边的人看得咋舌,这张树根就凑了过来。
“大强哥,你这力气,不减当年啊。”
苏大强没理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继续挖。
张树根自讨没趣,只好讪讪地走开。
苏大强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山腰上的儿子。
苏平正站在钻机旁边,和那个刘队长说着什么,身板挺得笔直。
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让苏大强心里更堵了。
这败家子,哪来的底气?
就在这时。
“嘎——吱——”
一声刺耳到极点的金属摩擦声,猛地从山腰上传来,盖过了钻机所有的轰鸣。
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使劲划,听得人心头发麻。
紧接着,钻机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轰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山坡上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只听见队长喊道:“出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