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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你这村里办过啥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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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鬼见愁外围,苏平把黑色塑料袋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苏建设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登记本,嗓子已经喊哑了。

六十多号人全围了上来。

没人乱挤。

昨天领过钱的人都学乖了。

排队。

点名。

伸手。

揣兜。

这流程比村里领救济粮还规矩。

梁思菡站在一边,手里提着那双沾满黄沙的高跟鞋,脚上只穿着丝袜,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原本是来接父亲回家的。

结果看了一下午。

她没把人带走。

反倒亲眼看完了一场让她说不出话的发钱现场。

苏平从塑料袋里抽出一叠钞票,递给苏建设。

“叔,念吧。”

苏建设清了清嗓子。

“张树根,一百。”

张树根拉着儿子冲上来,脸上的泥都没擦。

“哎,在!”

苏平数出两张五十。

张树根双手接过去,立刻把其中一张塞进儿子衣服里面的口袋。

“拿稳了,掉了我抽你。”

那半大小子把胸口捂得严严实实。

“爹,我晚上想吃肉。”

张树根瞪他。

“吃个锤子肉,先把欠王婶家的盐钱还了。”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张树根媳妇在后头踢了他一脚。

“还盐钱用得着一百?你别想偷着买酒。”

人群又笑了一阵。

梁思菡听着这些笑声,心里堵得厉害。

她在县里上班,见过不少扶贫台账,也填过不少农村收入报表。

纸面上一个数字,写起来轻巧。

可这一百块钱到了张树根手里,立刻就变成盐钱、药钱、孩子嘴里的肉。

这比任何会议材料都扎人。

苏建设继续念。

“李瘸子,五十。”

李瘸子一瘸一拐挤上来,手上全是泥。

他没急着接钱,先把手在裤腿上蹭了好几下。

苏平把钱递过去。

李瘸子接过,咧着嘴。

“苏老板,我明天还能来不?”

“能。”

“我娘也能来不?她今天看苗子看得可好了,谁偷懒她骂谁。”

坐在后头的驼背老太太立刻抬起拐棍。

“我没偷钱,我是替我儿占苗。”

众人又笑。

苏平点头。

“能来。”

老太太立刻把拐棍往地上一杵。

“那明天我还来。”

梁思菡的心更沉了。

她看向自己的父亲。

梁老汉站在人群中间,脖子上挂着一条被汗浸透的毛巾,脸晒得发红,整个人却比平时在家里精神多了。

平时她回村,他总喊腰疼,喊腿酸,喊年纪大了不中用。

今天为了五十块钱,他抱苗、提水、踩土,没歇几次。

她气,又说不出来。

因为父亲脸上那种高兴,她很久没见过了。

苏建设翻了一页登记本。

“梁有田,五十。”

梁老汉马上应声。

“在!”

梁思菡快步过去。

“爹,你别领了,跟我回去。”

梁老汉压根没理她,绕过女儿伸手。

苏平把五十块递过去。

梁思菡伸手挡住。

“苏平,这钱你先别给。”

周围一下安静不少。

梁老汉脸色变了。

“你干啥?”

梁思菡压着火。

“你血压高,今天晒了一下午,还敢领钱?你要是出了事,谁负责?”

梁老汉急了。

“我自己负责!”

梁思菡盯着苏平。

“你别发给他。”

苏平拿着那张五十块,没立刻放手。

周围村民全看着。

有人怕梁思菡一句话坏了明天的活,忍不住小声嘀咕。

“人家自己干的活,凭啥不发?”

“就是,县里当干部也不能拦人挣钱。”

梁思菡听见了,脸涨得发热。

苏平看着梁老汉。

“梁叔,今天活是你自己干的?”

梁老汉立刻点头。

“我自己干的,我还比张树根那小子多种了二十棵。”

张树根不乐意了。

“梁叔,你别吹,我那块地比你硬。”

苏平把钱递给梁老汉。

“那就该拿。”

梁老汉一把抓过钱。

梁思菡气得手指都攥紧了。

她觉得苏平太会拿捏人心。

五十块不多。

可在这里,它能让老人忘了病,让孩子忘了累,让全村人围着他转。

她讨厌这种感觉。

可她又没法否认,今天这些钱全是真金白银,没人被逼,没人被拖欠。

苏平继续发钱。

一个名字。

一张钞票。

一声谢。

那些接过钱的人,脸上都有了活气。

梁思菡站在旁边,心里不断翻账。

苏平今天发出去三千块。

昨天三千。

前天一千五。

树苗、水管、油泵、运输、打井。

这些成本加起来,已经超过普通农户一辈子能攒下的钱。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从哪来的底气?

她不信鬼见愁能种出东西。

可她亲眼看见,一片原本没人愿意靠近的坡底,现在站满了人。

这件事荒唐,又有某种她无法反驳的力量。

她在单位听领导讲过很多次乡村振兴。

讲产业。

讲就业。

讲群众积极性。

今天苏平没讲一句口号。

他只拿出五十块钱。

结果全村人动了起来。

梁思菡心里烦得厉害。

如果苏平是在胡闹,那这场胡闹未免太有冲击。

如果苏平没胡闹,那县里以前那些花了大钱的项目算什么?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那么稳了。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苏建设把登记本合上。

“今天的钱,全发完了。”

人群没有散。

大家全盯着苏平。

李坚最先忍不住。

“苏老板,明天咋说?”

这一句话,比发钱还要紧。

所有人都屏住气。

张树根媳妇拽着张树根的袖子。

老王头抱着锄头,耳朵往前探。

梁老汉也把手从袜筒上拿开,紧紧盯着苏平。

苏平把空塑料袋折好,放回兜里。

“明天继续。”

人群立刻热了。

李坚又追了一句。

“后天呢?”

苏平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这个月都种。”

这一下,连苏建设都愣住了。

张树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一个月?”

“苏老板,你说真的?”

苏平点头。

“每天一万棵,至少种一个月。”

全场一下炸了。

“一天五十,一个月那就是一千五!”

“我和我婆娘一起干,一个月三千!”

“我家三个能动,那不是四千五?”

“我的天爷,咱村啥时候见过这钱?”

李坚兴奋得原地转了两圈。

“苏老板,还要人不?”

苏平看了一圈。

“要。”

“只要能干活,愿意种树,我都要。”

李坚嗓子都劈了。

“外村的行不行?”

苏建设脸一变。

“你小子别乱喊。”

苏平抬手。

“暂时先乌拉村。”

“乌拉村不够,再叫附近村子。”

“现在一百个人以内,我付得起。”

一百个人。

一天五千块工钱。

一个月十五万。

村民们听到这数字,已经没人去想苏平会不会赔钱。

他们只想赶紧回家,把能喊的人全喊出来。

张树根拉着儿子就往回跑。

“快,回去给你舅家捎话,让你舅明早过来!”

李坚更狠。

“我去隔壁沙窝村找我表哥,他腿好,能挖!”

苏建设急了。

“都别胡来,苏平说暂时乌拉村!”

李坚已经跑远。

“我先问问,不算胡来!”

梁思菡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散开,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终于忍不住,走到苏平面前。

“你真打算这么干一个月?”

苏平把登记本接过来,翻看今天的记录。

“合同已经签了。”

“树苗每天送。”

梁思菡盯着他。

“你会把全村人都卷进去。”

苏平把本子合上。

“他们会拿到钱。”

梁思菡憋了一下午的火,终于顶到嗓子口。

拿起来自己当干事担心的事情,说道:

“苏平,你最好别让这事失控。”

苏平看了远处那道新种出来的绿线。

“已经在控制里。”

梁思菡刚要开口,梁老汉已经拽着她往回走。

“行了,别耽误苏老板算账。”

梁思菡被父亲拽得踉跄。

她回头看了苏平一眼。

苏平却已经蹲下去,伸手抓起一把湿沙,慢慢捏开。

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

梁思菡和梁老汉回家的路上,谁都没先开口。

土路坑洼,梁思菡赤着脚走了一段,脚底很热,但她心里的火比脚底还厉害。

梁老汉倒是走得挺快。

他一边走,一边把五十块钱摸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

确定是真的。

梁思菡终于忍不住了。

“爹,你别看了。”

梁老汉把钱折好。

“我看我自己挣的钱,碍着你了?”

梁思菡停下。

“明天别去了。”

梁老汉脚步一顿。

“凭啥?”

“你血压有些高,今天那么晒,万一倒在鬼见愁怎么办?”

“我没倒。”

“今天没倒,不代表明天没事。”

梁老汉转身,眉毛皱起来。

“你是不是一回来就要管我?”

梁思菡把高跟鞋往地上一放,努力压着脾气。

“我不是管你,我是为你好。”

“明天你跟我去县城。”

“我在城里租了房子,空调、热水都有,离医院也近。”

梁老汉听到“租了房子”,脸拉了下来。

“租的?”

梁思菡愣了一下。

“租的怎么了?”

梁老汉把手背到身后。

“我还以为你在城里买房了,原来也是租。”

梁思菡被噎住。

“爹,我才工作多久,有辆车已经不错了,你又不是不清楚。”

梁老汉哼了一声。

“那你让我去住你的租房干啥?”

“我在村里有院子,有炕,有鸡……。”

“我去了城里,天天坐屋里看墙?”

梁思菡急了。

“那也比你在沙地里挖坑强。”

梁老汉抬起手,指着村西。

“我今天挣了五十。”

“明天还能挣五十。”

“干一个月就是一千五。”

“我以前在这里干活可没有这效益。”

梁思菡心口发闷。

“你缺钱我给你。”

梁老汉脸色直接变了。

“你给我?”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房租多少?”

“吃饭多少?”

“你自己在县里过得紧巴巴,还给我?”

梁思菡咬了咬牙。

“我再紧也能养你。”

梁老汉笑了一下,笑得很刺耳。

“你养我,然后让我天天听你安排?”

“几点吃饭,几点吃药,几点下楼晒太阳?”

“我去了城里,邻居都不认得,话都没人讲。”

“我在村里干活,至少我还算个人。”

梁思菡一下红了眼。

“你这是什么话?”

梁老汉把那张五十块拿出来,拍在手心。

“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不是你给的。”

“不是政府补的。”

“不是我伸手要来的。”

“我腰疼也好,血压高也好,我今天拿着铁锹上了坡,种了树,抛开其他的不谈,我高兴,一辈子活的地方,有人来改变,后继有人,我就要干,你不要拦我。”

“这事痛快。”

梁思菡怔住。

她忽然发现父亲不是单纯贪那五十块钱。

他在乎的是还能挣钱。

还能被需要。

还能跟别人站在一起干活。

自己所在的地方变好。

她在县城租房,买药,接他去住,这些全是她认为的好。

可父亲觉得那是被安置。

被收起来。

被当成一个随时会出问题的老人。

梁思菡心里软了一下,可一想到鬼见愁那边的风和日头,火又冒了上来。

“你就算想挣钱,也不能把命搭进去。”

梁老汉不耐烦地摆手。

“别拿命吓我。”

“我们这一辈子,哪天不是拿命换饭?”

“刮风要放羊,下雪要背柴,井里没水要去十里外挑。”

“你在县里坐办公室坐久了,真当村里人是纸糊的?我钢着呢!”

梁思菡声音拔高。

“我坐办公室怎么了?”

梁老汉看着她。

“坐办公室没错。”

“可你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问村里为啥这么穷。”

“不是问这帮老人为什么五十块钱就往鬼见愁跑。”

“你只会让我别去,让大家别去。”

“那你给村里找个活儿啊。”

梁思菡张了张嘴。

梁老汉越说越来劲。

“你不是干部吗?”

“你不是县里的人吗?”

“你有文化,有编制,有车开。”

“你给乌拉村办过啥实事?”

梁思菡脸色发白。

“我级别不够,很多事不是我想办就能办。”

梁老汉直接打断。

“苏平级别够?”

“他比你官大?”

“人家没你成绩好?”

“他都能回来给村里打一口井,拉水管,买树苗,发工钱。”

“你呢?”

“你开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爹抓走。”

这句话砸下来,梁思菡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想反驳。

可反驳的话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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