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要关照苏平
考斯特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赵建国那句“最有效率的种树公司”刚落，后排三个县长的脊背同时僵了一下。
刘县长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膝盖上摊着材料，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在看窗外。
路两边的沙棘连成了排，枝条撑开，叶片泛着鲜亮的绿。
每一棵都活着。
每一棵都精神。
刘县长的太阳穴突突在跳。
他们县去年搞的那个“万亩生态林”项目，省里拨了三百万专项资金，轰轰烈烈开了动员会，请了电视台来拍。
种下去一万两千株。
活了四千棵。
成活率百分之三十三。
报上去的时候写的是百分之七十八。
中间差的那些，是被风沙埋了还是被旱死了，谁也说不清楚。
反正照片拍完了，新闻播了，钱花了，事就算了。
现在窗外这些树。
密密实实，整整齐齐。
不用找角度，不用选景别。
随手拍一张都是宣传海报。
刘县长把材料合上了。
翻不下去。
王县长坐在他后面一排，脸贴着车窗玻璃。
他在数树。
不是一棵一棵数，是一排一排数。
从车窗里看出去，路左边起码能看见十五排。
右边也是。
加起来上千棵。
这还只是进村路两侧而已。
王县长脑子里蹦出一个数字，平沙绿化上报的存活数据是一百多万株。
他之前觉得这个数字有水分。
现在他不确定了。
光这条路上的树，就够他看的。
里面要是也这样……
王县长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不能想。
越想越难受。
张县长最沉得住气。
他靠在座椅上，双臂交叉，眼皮半耷拉。
看起来是在闭目养神。
实际上他的牙咬得很紧。
从镇口到村口这段路，他全看在眼里。
这些树不是糊弄人的摆设。
是真的活着。
而且长势很好。
张县长在心里把赵建国骂了八百遍。
这老东西运气好，捡到了苏平这块宝。
但骂归骂，脸上半点都不能带。
做表面功夫是很好的。
……
考斯特继续往前蠕动。
李志刚的注意力已经从车窗外收回来了。
他扫了一眼面前铺开的材料，合上。
“平沙绿化做得不错。”
八个字。
不轻不重。
但赵建国的耳朵接住了这句话里的全部信息。
李志刚的表态在体制内有严格的等级刻度。
“还行”是六十分。
“不错”是八十分。
“做得不错”是九十五分。
前面加上“平沙绿化”这个定语，就不是笼统的客套，是指名道姓的肯定。
赵建国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攥了一下。
没吭声。
但他的后背离开了椅背，整个人微微前倾。
这是他的习惯。
后排的刘县长把李志刚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六个字堵在他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煎熬。
进了村口就开始的煎熬。
他们一句话没说。
一个字没提。
可来自前排的压力，来自窗外的绿色，已经把他们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了。
王县长偷偷看了一眼张县长。
张县长的“闭目养神”维持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下颌肌肉在抖。
建议来看平沙绿化种树，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车子继续往前走。
速度始终没有提上来。
李志刚没有催司机。
车辆就这样缓慢的前进。
宣传部的人把手机举在车窗边录了一分多钟的视频。
采访车里的记者更夸张，摇下车窗直接架了个小型摄像机。
这些画面以后会出现在市台的新闻联播里。
如果有需要，这些画面还会出现在省里的简报里。
出现在每一个与治沙相关的汇报PPT里。
而画面的主角，是平沙县。
是苏平。
这是政绩的体现。
……
车队继续往前走。
李志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土路上没有扬尘。
按理说，三辆考斯特加两辆帕萨特外加一辆采访车，六辆车碾过干燥的黄土路面，后面应该拖着几十米长的沙尘尾巴。
可没有。
路面是湿润的。
不是那种刚下过雨的泥泞，是恰到好处的微润。
轮胎碾过去，地面结实，不起土烟，也不粘泥。
李志刚往车窗外又扫了一眼。
路面颜色比正常的干土深了两个色号。
有经验。
这条路被人提前洒过水了。
而且洒的时间拿捏得很准。
太早洒，水干了没用。
太晚洒，路面泥泞粘鞋。
现在这个湿度，说明洒水时间卡在车队到达前一个半小时左右。
李志刚坐回椅背上。
“平沙绿化有经验啊。”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车里的人全听见了。
赵建国接话：“苏平这个年轻人做事一贯很细致。”
后排的刘县长把“细致”两个字嚼了又嚼。
酸。
从舌根一直酸到胃里。
他们县怎么没出现这样的年轻人？
这样的人怎么就在平沙县呢？
他们县上次迎接省厅调研组，车队进村的时候尘土飞扬，调研组的处长下车后西裤上落了一层灰。
那天写检讨的是他手下的办公室主任。
现在一个民营企业老板，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连迎接市委车队该不该洒水这种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刘县长闭上了眼。
不想再看窗外那片绿了。
可闭上眼更难受。
脑子里全是数字。
百分之九十六的成活率。
一天十万株。
一千二百人在岗。
每一个数字都在扇他的脸……
李志刚视线扫了一圈车内。
“苏平这样有理想的青年，多多关照。”
这是他直接明示了。
八个字。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但车厢里所有人的呼吸节奏全变了。
赵建国坐直了身子。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多多关照”。
这四个字从市委一把手嘴里说出来，重量完全不同。
它不是建议。
不是客套。
是指令。
李志刚不是随便夸人的领导。
他的每一句公开表态都会被传达、被记录、被解读。
今天车上坐着的人秘书长、宣传部的、组织部的、三个县长。
这句话说出来，半小时之内就会传遍整个市级系统。
“苏平”这两个字，从今天开始，在市里有了分量。
赵建国压住心里的热劲儿，嗓音平稳。
“县委一定是支持的。”
“苏平同志回乡创业以来，我们一直在跟进服务。”
“该批的手续优先批，该协调的资源第一时间到位。”
赵建国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了态，又亮了功。
告诉李志刚领导放心，这孩子是我在盯着的，没出过岔子。
秘书长在后排记了两笔。
李建平也微微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