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长顺那颗牙
四月十六号,礼拜二,三月初八。早上七点五十,市局法医中心。
物证室的门刚开。管物证室的小伙子把出库登记转过来,指着去向那一格。
“这颗牙出去了,还回来吗?”小伙子说。
“不回来了,还给家属。”温则鸣说。
小伙子在去向那一格写了两个字:发还。温则鸣签了名,领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纸盒,封条上的日子是去年的。
他把纸盒拿进解剖室。屋里还没有人,台子擦过了,是干的,一股消毒水的味。
他戴上手套,拆了封条,对了一遍证物袋上的编号。
是一颗下颌的磨牙,牙冠磨下去一层,咬合面是平的。
他拿镊子把它夹出来,搁进托盘,把台子上那盏灯往下压了压。
牙根尖上有一个眼,一毫米来宽,边上是齐的。他拿镊子把牙转了一圈,别处都是好的。
他拿相机把牙正反两面各拍了一张。
他带过来的档案袋里,有那张送检单的复印件。受检人那一栏原先写的是待认定,后头他补了一个名字:郭长顺。
检验目的那一格底下还有一行,字小一点,是当时添的:检后返还原物。
门开了,陆法医端着水杯进来。他把水杯往台子那头一搁,往托盘里看了一眼。
“今天宣判?”陆法医问。
“嗯,九点半。”温则鸣说。
陆法医把台子上那张送检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底下那行字,又搁下了。
“这颗他们没磨。”陆法医说。
他背过手去,看温则鸣把牙夹进一个小纸盒,底下垫了一层脱脂棉。
“交到家属手上,你想好怎么说没有。”陆法医说。
温则鸣把镊子搁回托盘里,“就实话实说”。
发还清单填了两份,领取人那一格空着。温则鸣把两份对齐了,跟那个小纸盒、档案袋一起装进包里。
九点二十,城东区人民法院。
安检在一楼东头。郑海峰领着老爷子从门口进来。
老爷子身上那件旧棉袄换成了夹袄,扣子还是扣到领口,脚上换了一双新布鞋。
安检的让老爷子把挎包打开。里头一个塑料袋包着两块饼,还有一块手绢,叠得方方正正的。
“这饼能带进去吗?”老爷子说。
“在里头别吃就行。”安检的说。
老爷子把挎包口重新系好,挎回肩上。
九点半,第二法庭。
旁听席比上个月空。保险公司来了一个人,坐在最边上。朝南那一排窗户,太阳照进来半截。
老爷子坐在第二排,郑海峰挨着他。温则鸣和苏晓棠坐在他们后头那一排。韩东升坐在最后一排。
老爷子把挎包往怀里拢了拢,两只手压着。
苏晓棠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了,从椅背上头递过去。
“老爷子,您几点出的门?”苏晓棠说。
“天没亮。从村里走到镇上,蹲着等的头一趟车。”老爷子说。
他把水接了,没喝,搁在脚边。
法警把章启维带进来。老爷子往前探了探身子,看那个人。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了。
审判长让章启维站着听。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着。
判决书念了二十来分钟,从经审理查明念起,五份保单挨着往下念。念到被保险人郭长顺,老爷子的两只手在挎包上按了一下。
念到判决如下,审判长让全体起立。老爷子扶着前头的椅背站起来,郑海峰在底下托了他一把。
法庭以保险诈骗罪,判处章启维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责令退赔保险公司的损失。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提出上诉。被告人听清楚了没有。”审判长说。
“听清楚了。”章启维说。
法警把他带出去,走的还是被告席后头那道侧门。
老爷子没有坐下,把脸凑到郑海峰那边。
“十二年,判的是哪一样?”
“就是保单那几份。”郑海峰说。
“长顺那一份也在里头?”
“有他那一份。”郑海峰说。
老爷子点了一下头,把挎包的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温则鸣出来,在法庭门口等。林之遥夹着文件袋出来,在他跟前站住了。
“临水那一件,两案关联呢。”温则鸣说。
“不耽误。两码事。”林之遥说。
她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
“融冰那十三个编号,对上人没有。”林之遥说。
“到今天还是没有。”温则鸣说。
她夹着文件袋,往楼梯那头去了。
老爷子跟郑海峰出来了。老爷子没有往楼梯那边走,走到门边上韩东升那儿。
“韩队长。”
“老爷子。”韩东升说。
“长顺那颗牙,你们什么时候还我。”老爷子说。
韩东升没有答,转过脸看温则鸣。
温则鸣把包打开,把那个小纸盒拿出来。
“老爷子,给。”温则鸣说。
走廊里有一条长椅,上头落着一张不知道谁的报纸。韩东升把报纸拿起来,扶老爷子坐下了。
温则鸣把纸盒打开,递到他跟前。
脱脂棉上一颗牙。
老爷子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的?”
“错不了。跟您那两根棉签比过的。”温则鸣说。
老爷子伸出两个手指头,把牙捏起来,搁在手心里,就着窗户那边的亮,翻过来。
“这儿怎么有个小眼?”
“比对的时候打的,从里头取了一点。就这一个眼,别处都没动。”温则鸣说。
老爷子把手合上了。
“长顺小时候掉的牙,下头的,我都给扔房顶上了。”
他合着手坐了一会儿,从挎包里掏出那块手绢,把牙包上,包了两层,揣进夹袄里头那个兜,又在外头按了按。
“这一颗,明天我给他埋回去。”老爷子说。
“肋骨那一截,傅队说她自己给您送去。”韩东升说。
“我知道。她说过,再挖开的时候还叫我。”老爷子说。
老爷子想了想。
“那我等她。一块儿埋。埋那天,我叫孙子回来。”
温则鸣把两份发还清单拿出来。
“老爷子,这儿您签。这一份您留着。”温则鸣说。
郑海峰从兜里摸出一支笔,递过去。老爷子把那两张搁在挎包上,从头看到尾,才一个字一个字往格子里填。写到日子那一格,他停下了。
“日子写哪天?”老爷子说。
“今天,四月十六号。”温则鸣说。
老爷子写完,最后一笔收得重,把笔递回给郑海峰。温则鸣把存卷那一份收进包里。
郑海峰把给家属的那一份叠好,塞进老爷子的挎包里。
苏晓棠从法庭里出来,手上拿着老爷子落在座位底下那瓶水,递过去。老爷子这回接了,喝了两口。
老爷子站起来,把挎包挎上,冲温则鸣点了一下头。
“剩下的,你们记着。”老爷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