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一场关键交易
从基辅到东柏林,方晓东坐的是火车。
扎哈罗夫给他安排的。老头子没多说什么,只给了他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一个人名:赫尔穆特·克劳斯,东德对外贸易部副部长。
"东德人办事,认规矩,也认关系。"扎哈罗夫把信递给他,"这封信,就是你带去的规矩。"
火车过了边境,窗外的景致就变了。
站台上巡逻的边防军,帽檐压得很低。街面上跑着方头方脑的卫星牌小轿车,排气管突突地冒着蓝烟。商店的橱窗里,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却不怎么鲜亮。
城西头,那道隔离墙还在。墙这边是东柏林,墙那边是西柏林。一道墙,把一座城市劈成两半,也把东西两个世界劈成两半。
方晓东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墙上全是铁丝网和瞭望塔。
这就是一九八二年的东德。
华约阵营里工业最强、民生最好的社会主义国家。精密光学、高端机床、化工,样样拿得出手。老百姓的面包和住房也有保障,日子比波兰、罗马尼亚,这样的华约国家强出一大截。
可这里也有这里的问题。
史塔西(东德国家安全部)的眼睛无处不在,苏军的坦克就驻扎在城外。
国家跟着苏联走,出口什么、不出口什么,自己说了不算。更要紧的是,缺外汇,缺得厉害。城里人想买点西方货,得去只收美元马克的国际商店,普通人一年也进不去一回。
这一点,跟国内买进口商平,要用外汇券的情况很相似。
方晓东在车站附近就看到一家国际商店。橱窗里摆着日本录音机、美国香烟,明码标价,只收硬通货。路过的东柏林市民,眼睛都不往里瞟。
进去看,也买不起。
这样的国家,最需要的两样东西,一是美元和马克,二是西方阵营禁售的好东西。
方晓东来之前,把这一切都想透了。
……
对外贸易部的大楼,灰色的,方方正正,跟这条街上所有的楼一样,透着一股子严肃。
会客室里,赫尔穆特·克劳斯已经等着了。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的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他先看信,再看人,目光像台校准过的仪器。
在东德,能坐到这个位置的,都是人精。跟苏联人打了二十多年交道,什么风浪都见过。
"扎哈罗夫同志的信里说,"克劳斯开口说话,翻译在一旁翻成俄语,"你是一位值得信任的商人,在东南亚有自己的国家。"
"对,它叫东丹。"方晓东点头,"面积不大,但自由。没有阵营,没有站队,我们只做买卖。"
"没有阵营,没有站队。"克劳斯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定位,很有意思。"
"扎哈罗夫同志在电话里,对你评价很高。"克劳斯又说,"他说,您能办成别人办不成的事情。"
"他过奖了。"方晓东说,"我只是比别人运气好了一点。"
"运气好的人,我们欢迎。"克劳斯往前倾了倾身子,"请说吧,你的想法。"
方晓东也不绕弯子:"副部长先生,我这次来,有两件事。"
克劳斯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件事,东丹想跟耶拿的蔡司工厂,做一次技术交流。光学仪器,精密镜头,这些技术我们都很感兴趣。"
"蔡司是我们的国宝。"克劳斯说。
"正因为是国宝,才值得交流。"方晓东不疾不徐,"第二件事,东丹想采购一批贵国的高精密机床。镗床,磨床,坐标镗,精密度越高越好。"
"东丹要这些做什么?"
"建船厂,建钢厂,建机械厂。"方晓东说,"国家要工业,工业要机床。机床是工业之母,这个道理,你们德国人比我懂。"
克劳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却停了。
"方先生,你应该清楚,这类设备属于战略物资。巴统在制约我们,华约互经会的规定也摆在那里,我们还要顾及苏联方面的意见。"
巴统,巴黎统筹委员会,西方国家卡社会主义阵营脖子的那道闸门。东德自己,也是被这道闸门卡着脖子的。
而互经会这是华约内部一种对抗巴统的互助方式。
"我清楚。"方晓东笑了笑,"所以我把条件一起带来了。"
"请讲。"
"机床,技术交流,全部用美元结算,价格按贵国出口报价,一分钱不压。"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美元。一九八二年的东德政府,最缺的就是这个。
克劳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角落里的录音机,磁带安静地转着。两个人都知道它在转,两个人都假装不知道。
方晓东知道,光付钱还不够。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了些。
"副部长先生,我在香港,有些资源。"
克劳斯的眼皮抬了一下。
"贵国的精密仪器造得好,可仪器里缺的东西,我知道。高端的电子元件,集成电路,精密的传感器,巴统的制约,让你们很难获得它们。"方晓东一字一句,"而香港的地下渠道,可以绕过去。"
克劳斯没有立刻接话。
东德自己的电子工业,这些年追赶西方追得很苦。蔡司的镜头再好,里面没有芯片,就是一堆玻璃。德累斯顿的计算机厂,更是等米下锅,等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他不动声色。
他盯着方晓东看了很久,久到连翻译都有些紧张。
"方先生,"克劳斯缓缓开口,"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不知不觉,他用上了敬语。
"我在说一笔各取所需的买卖。"方晓东靠回椅背,"东丹要机床和技术,贵国要美元和元件。东丹不在巴统名单上,也不在任何人的名单上。我们这样的国家,天生就是干这个的。而目前的香港,还背靠着英国。"
克劳斯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灰色的街道上,卫星牌小轿车一辆接一辆地过。
"机床的事,原则上,可以谈。"他终于转过身,"民用的型号,甚至军民两用的,我都可以批。蔡司的交流,我需要请示,也需要……安排。"
"我理解。"
"至于香港的那件事,"克劳斯走回来,重新坐下,声音压得比方晓东还低,"我们需要出具一份清单。具体的型号,具体的数量。"
"清单,我需要的早就准备好了。"方晓东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了过去,"同样的,贵国能提供的机床型号,也请给我一份清单。我们照着单子谈。"
方晓东运气变得轻松了些:“关于你们的需求清单,我也希望你们早点提供,毕竟,操作这些东西的方式,有些复杂。”
克劳斯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
他捏着信封,掂了掂,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方先生,你要的这些东西,最后真的都运到东丹去吗?"
方晓东笑了。
"副部长先生,"他说,"欢迎您来东丹参观我们新建的工厂,我一定会好好招待好你,我们东丹,目前可是东南亚出了名的度假胜地。"
克劳斯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也笑了。
这是这场会面里,他第一次笑。
"扎哈罗夫同志没有看错人。"他说,"耶拿那边的蔡司,我来安排。三天后,有人陪您去蔡司。"
……
会谈结束,方晓东走出对外贸易部大楼。
天上飘起了小雨。
他撑开伞,沿着街道慢慢走。走出两百米,他没回头,却知道后面缀上了一个人。
灰色风衣,不紧不慢,隔着三十米。
史塔西。
来之前,扎哈罗夫就提醒过他。在东德,被人跟着,说明人家重视你。要是没人跟,那才说明你的事情没戏。
方晓东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去了预定的宾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