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都是嫌疑人
东山村的西头。错落分布着三户人家。砖瓦房,个个都带着不小的砖泥墙小院。
宋小军带着小陈穿过了好几道田埂才到了其中一家院门口。老梁没跟过来,继续在村里转悠。
“宋组,咱就这么直接上门问询?不给局里报备一下情况?”小陈总觉得这样会打草惊蛇。
“这家门口不是有捏糖人的家当吗?本来市局就在统计这块从业者。到时候你只管记录,别说话。”
“哎。”
两人停好自行车,隔着半人高的土石墙冲屋里喊道:
“有人在吗?有人在家吗?”
良久,院内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个将近五十岁的老汉从屋里走了出来,蓝色的布衣上还打着补丁,头发已经花白,腿脚倒还利索,走出房门时,浑浊的眼睛被阳光刺了刺眼,有些眯缝。
他透过墙头,望了望院外的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夹克衫,一个中山装,像是公家单位里吃皇粮的。
“你们找谁?”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们找赵大叔,我们是矿区分局的公安,来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刚才,在村支书那里,宋小军已经了解了些这户人家的情况,知道他平时会挑着担子去镇上、市里的集市口捏糖人。
“公安局?”姓赵的老汉愣了愣,随即恢复了平静,“找我了解啥情况,俺和你们当差的,有啥可唠的。”
宋小军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排斥,笑容换得十分温和:“赵叔,我们刚从王书记那里过来,是他让我们来找你的,你放心,就聊会你摆摊的情况,花不了多少时间,您开开门。”
赵老汉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过来打开了院门。
“赵叔一个人在家?”宋小军带着小陈大大方方地走进了院子,眼睛不经意地看了看墙根的捏糖箱子,“大叔啊,我听王书记介绍说你是捏糖人的手艺人?”
他没等赵老汉回答,直接又说道:
“这两个月呀,我们京唐市的街面上丢了一批孩子,在市集里,有三个孩子丢失的时候,您老就在边上。有很多目击群众看见了你,所以呀,我们这次来找你了。”
宋小军说话的时候,两眼紧盯着赵老汉的表情反应,很明显,他发现了这老头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和紧张。
很快赵老汉恢复了平静,他根本没打算让这两个年轻人进屋坐,直接杵在了院子里。
“俺捏糖人捏了二十来年,以前政府不给干,改革开放后,镇上市里的集俺都去赶,谁家丢了娃也不能赖俺一个卖糖的呀。”赵老汉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眼皮耷拉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没人赖您,就是请您帮着想想。”宋小军不急不慢,“五月十七,大柳树镇大集,您去了没?”
“去了。那天俺的糖稀熬得好,捏了一担子孙悟空,晌午头就卖光了。”
回答很利索。太利索了。
“六月初二,河沿集呢?”
“也去了。那天风大,摊子差点让风掀了,俺还跟旁边卖笸箩的老张头搭了把手。生意淡,俺一直守到日头偏西才收的摊。”
还是利索,连证人都有。
“六月初八,市区红星路庙集。”
赵老汉卡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初八……初八俺好像闹肚子,没出门。俺在家歇了一天。”
“有人瞧见您了吗?”
“俺一个光棍老汉,歇在屋里头,谁能瞧见俺?”赵老汉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公安同志,你们要不信,俺也没法子。”
宋小军点点头,也没追问,绕着那口糖箱子转了半圈。箱子擦得干净,插糖人的草把子上还插着几个没卖完的糖人,都落了灰。
他的目光从草把子滑到屋檐下。那儿钉着一排钉子,挂着一串红辣椒,还有半袋子玉米面。再往下,墙根立着两根扁担。
“赵叔一个人过日子?”
“可不,老婆子死了十来年了,就俺一个,也没留下个儿女,俺就是个绝户。”
宋小军“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到窗台底下。那儿扔着几个烟头,他走过去用脚尖轻轻拨了拨——烟屁股撕开的口子里,露出的是卷得整齐的烟丝,白纸的。好像是大前门的烟屁股。
可这老汉自己别在腰里的,是根烟袋锅。
宋小军什么都没说,直起腰:“赵叔,您摆摊的时候,可雇个帮手啥的?”
“雇啥帮手,俺这小本买卖,挣的钱还不够雇人的。”赵老汉摆摆手,人也跟着往院门边上挪,胳膊一伸,拉开了门:
“同志,你问的,俺都说了,俺一个糟老头子,能帮上你们啥忙?你们快忙正事去吧,别在俺这儿耽误工夫。”
这是不耐烦了,开始撵人了。
宋小军也不恼,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打扰了”,带着小陈出了院门。
身后,门闩“咣当”一声插上,插得又急又重,震得门框都颤了一下。
走出十几步,小陈压低声音:“宋组,这老头有点不对劲。”
“哼,欲盖弥彰,这人八成有问题。”宋小军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可暂时找不出他的破绽,咱公安办案子,得有证据。走,咱去隔壁瞧瞧。”
……
孙家就在西边,隔一道土坎,院墙矮些,门大敞开着。
还没进门,院里就蹿出来一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黑红的脸膛,身板结实,一见两人就满脸堆笑:“哎哟,是公家来的同志吧?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坐!”
这股热情劲儿,跟隔壁赵老汉完全是两个画风。
宋小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家伙刚才一准趴在院墙外听墙根了。
“孙哥也是一个人住?”宋小军问。
“是啊,家里没人了,大灾难时,都压房里了,没跑出来。”姓孙的汉子脸上露出一股子悲戚。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他俩进屋,弯腰搬起两张板凳,递给了两人。
宋小军和小陈接过板凳,坐了下来,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房屋里很简陋,破破烂烂的墙,破破烂烂的家具。
“孙哥,这房子是塌了重建的?”
“没,俺的屋原本在村东头,塌了,这屋主人搬走了,让给俺住了,俺们村,现在就剩几十户了。”
“哦,难怪,这屋子有点简陋啊。”
“可不,穷得叮当响,”孙汉子嘿嘿直乐,“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自在!”
“平时赶集吗?”
“赶!经常赶!买盐打油的,俺就喜欢凑个热闹。”
“跟隔壁赵大叔一起去?”
孙汉子的眼珠子往上翻了翻:“俺喜欢一个人去逛,他要做买卖的,俺又帮不上忙。”
“孙哥,讨口水喝行不?一上午跑下来,嗓子冒烟了。”宋小军站起身,笑呵呵的。
“行行行!灶房在那边,缸里有新舀的井水!”孙汉子要起身去倒,宋小军已经先一步迈了过去,嘴里说着“自己来,我自己来”。
灶房不大,锅台上收拾得倒干净。宋小军弯腰舀水,目光往灶台上一搭——
一口大铁锅的锅盖上,压着一块屉布,屉布底下,码着一摞新烙的玉米饼,金黄金黄的,摞起来足有一拃高,少说有二十张饼。
饼还带着温乎气,刚烙出来没多会儿。
一个光棍汉,怎么一次烙那么多饼?
“孙哥,你这饼子烙得好啊,怎么烙那么多?你一个人吃得了那么多?”宋小军问。
“嗨,俺一个人懒得动弹,烙一锅顶好几天,省事!”孙汉子在院里应了一声,笑声爽朗,“庄稼人就好这一口!”
宋小军把瓢往缸沿上一磕,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眼神连个停顿都没有,问的还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小陈一声不响,拿着本本记录着。
又闲扯了一袋烟的工夫,两人才起身告辞。
孙汉子一直送到院门口,挥着手喊“同志慢走,常来啊”。
走出几十步远,小陈实在憋不住了:“宋组,刚才灶房里——”
“呵呵,我发现一摞玉米饼,二十来张,新烙的。”宋小军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一个人,吃一两个礼拜?现在可是开了春了。”
小陈的后脖颈子一下就麻了。顿时想到了什么。
“别回头。”宋小军扶了扶车把,“接着走,别露相。”
……
日头偏西,两人又从马广才家走出来。
这一家,是最没收获的。马广才的弟弟下地干活了,家里就一个瞎眼老娘守着,耳朵还背。
敲门的时候,老太太在屋里扯着嗓子问:“广天?是广天回来了?”
宋小军隔着门自报家门,老太太听岔了三回,一会儿当成收电费的,一会儿当成公社的干部,最后抹着眼角念叨:“俺儿在城里上班,忙,忙好啊……”
两个公安站在门口,对着这么一位什么都不知道的老人家,一句话都问不下去,没说两句就出来了。
两人在村口跟老梁汇合,老梁在村里溜达了一圈,居然收获很大,把周边的矿井口的位置都给摸清了。
三人骑上车,一路狂蹬回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