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朝露温烟火，心动暗拉锯
半夜下了场雨，天亮前停了。院子里那棵鸡蛋花树喝饱了水，叶子绿得发亮，有几朵刚开的花被打落在地上，白瓣黄心铺了一小片。苏清颜出门的时候踩到一朵，脚底软了一下。
到店里的时候，收银台上放着一杯水。
玻璃杯，杯壁干净，没有指纹。水是温的，她伸手一摸就知道——刚好入口的温度，不烫牙龈，也不冰喉咙。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王俊凯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喝了，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不用问。每天如此，到店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倒一杯温水。她不知道他几点到的，也不知道他试了几次才试出这个温度。他就这么做了，天天做，不解释，不邀功。
上午开门迎客，客人零零散散，不算忙。苏清颜坐在收银台后面，翻着前一天的账目做总结。王俊凯在一边帮她分票据，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姐，你看这个。”他把一张收据举起来，“昨天那桌外国客人给的小费，夹在账单里，尹浩宇都没发现。”
“多少？”
“五十块人民币。不多，但挺有意思。”
苏清颜看了一眼，把收据夹进账本里：“留着，回头放小费箱，月底一起拿出来给大家买点吃的。”
“行。”王俊凯把剩下的票据叠好，拿皮筋一扎，动作很利索。
临近中午，来了桌一家五口。推着轮椅，上面坐了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老人瘦得厉害，脸色发灰，一看就是肠胃不好、吃不了硬东西的那种。家人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问了句：“有没有很烂的菜？我爷爷只能吃软的。”
黄晓明翻着菜单犯了难。店里没专门做软食的菜，最清淡的也就是粥，但粥是早餐，中午不供应。
苏清颜站起来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侧头和老人说了几句话。老人耳朵背，她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放得很慢，问他想吃什么、有没有忌口。老爷子摆摆手，说“都行，烂就行”。
她站起来对那家人说：“稍等，我安排一下。”
王俊凯已经在旁边等着了，见她转身就说：“我去后厨说一声，看能不能单独做一份。”
他刚要往厨房走，后厨门口已经有人动了。
张艺兴解开围裙上的一个结，侧身进了厨房。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站到灶台前，另起了一口小锅。旁边有现成的鸡汤底，他舀了两勺进去，兑了半碗清水，等汤微微冒泡的时候，下了两棵洗好的青菜和一小块嫩豆腐。
他没切菜，用手把菜叶撕成小片，豆腐拿勺子压碎了放进汤里。火开到最小，盖上盖子慢慢煨。等待的几分钟里，他拿了个小碗，舀了半碗米饭，用勺子一点点碾开，又加了一勺汤泡着，搅成稠稠的糊状。
林大厨从他身后经过，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炒自己的菜。
那边厢，王俊凯已经从前厅把客人的忌口和需求问清楚了，回来站在厨房门口跟张艺兴传达：“不吃姜蒜，油要少，老爷子牙口不行，米饭要烂。”
张艺兴点点头，把姜蒜都省了，汤里只放了微量盐。豆腐菜汤煨好之后盛出来，米饭糊也泡得软烂适中。他拿了个托盘，把两份都放上去，走到后厨门口递给王俊凯。
“汤和饭分开装，让他自己拌，怕他嫌稀。”
王俊凯接过去，说了句“谢了艺兴哥”，端出去送到那家人的桌上。
老爷子先喝了口汤，又拿勺子舀了口饭，慢慢嚼了嚼，点了点头。他儿子在旁边连声道谢，王俊凯摆摆手说“没事，不够再叫我”，顺手帮他们把轮椅往桌边推了推。
苏清颜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全程。
她看见王俊凯从前厅跑到后厨、从后厨端菜出来、又弯腰帮老人调整碗筷的位置，全程热络周到，像平时招呼任何一个客人那样自然。
她也看见张艺兴一个人在后厨，用小锅慢慢煨汤、用勺子把豆腐压碎、把米饭搅成糊状的样子。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她说不清哪一种更让人心里发酸。
午后客人散了，大厅空下来。杨紫趴在桌上打盹，姜妍在厨房收拾甜品模具，尹浩宇出去寄快递。
王俊凯端了两份甜品出来，一份放自己面前，一份推到苏清颜手边。
“姐，今天的新品，姜妍姐让我试味道。”
苏清颜舀了一勺，是椰奶冻，上面撒了碎芒果和薄荷叶，清甜不腻。
“好吃。”
“我也觉得。”王俊凯三两下吃完自己那份，把碗推到一边，托着下巴看她吃。
苏清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干嘛。”
“没干嘛。”他笑了一下，顿了两秒，“姐，你这个样子，比甜品甜。”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耳朵，低头假装研究空碗上的花纹。苏清颜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哭笑不得。
“你今天嘴这么贫？”
“实话。”他抬起头来，耳朵还红着，但眼睛很亮，直勾勾的，没什么躲闪。
苏清颜被他看得低下头去，继续挖椰奶冻吃。
不远处，张艺兴刚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洗好的围裙，准备叠好收进柜子。他路过休息区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少年耳根泛红、目光灼灼，女孩低头抿嘴、眼角带笑。
他没停步，走到柜子前面，把围裙一条条叠好，码齐，关上柜门。然后转身回了后厨，顺手拎走了灶台上烧开的水壶。
下午四点多，天色突然暗了。
海边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好好的太阳，几分钟之内就被乌云吞了。风从海面上灌过来，越刮越猛，把店门口的遮阳伞吹得翻了个个儿，伞骨朝上，像一朵被风吹翻的花。
“要下雨了。”黄晓明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家快收东西！”
全员立刻动起来。尹浩宇跑去收门口的小黑板，杨紫和姜妍把户外的盆栽往屋里搬，黄晓明去拉遮阳棚的卷帘。
王俊凯第一个冲到外面，把几张实木餐桌往墙边推。桌子沉，风又大，他推得吃力，整个人斜着身子用力压住桌面，冲屋里喊：“姐你别出来！风太大了！”
苏清颜本来跟在他后面出的门，刚走到门口，就被这一声喊停了。她站在门框里面，看着他在风里拼了命地推桌子，衬衫被吹得鼓起来，头发全乱了。
一张金属椅子被狂风掀了起来。那椅子是折叠的，铁架加薄板，风一灌就从侧面腾空而起，直直朝着苏清颜站的门口飞过来。
速度太快了。
苏清颜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椅子飞过来的角度很刁，正对着她的窗口位置，退一步根本来不及。
一道人影从侧面横过来。
张艺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了，他一步跨到她身前，侧身挡住窗口位置，右手伸出去，硬生生地抓住了那把飞过来的椅子腿。铁架撞在他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冲力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但脚死死钉在地上没动，另一只手按住窗台稳住了身形。
椅子被他死死按在窗边，风还在猛推，他手上青筋都绷出来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风还在吼，雨点已经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张艺兴把椅子翻过来扣在地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吧？”
“没事。”苏清颜的声音有点发紧。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松开椅子，转身又进了后厨，继续去关那边的窗户。围裙上沾了灰，小臂上有一道红印，他自己应该都没注意到。
苏清颜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
门外，王俊凯刚把最后一张桌子推进墙角，浑身被雨浇了个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跑回屋里，看见苏清颜好好地站在收银台旁边，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刚才那把椅子……”他喘着气，话说到一半，看见墙角那把被扣在地上的金属椅，又看了看后厨方向。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没问是谁挡的。他大概猜到了。
“你没事就行。”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苏清颜递了条干毛巾给他：“你擦擦，全湿了。”
“嗯。”他接过去，胡乱擦了两下头发，然后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转身去帮尹浩宇关后门的窗户。
雨越下越大，整座店被浇在雨幕里。门窗关紧之后，屋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和风吹玻璃的闷响。
苏清颜坐回收银台后面，手搭在台面上。指尖碰到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早晨王俊凯倒的那杯。喝了一半，剩下的早就凉透了。
她端起来，把剩下的半杯水一口喝完。
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寒噤。
窗外，雨幕遮住了整片海，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