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抚慰+野草
待踏进了正院,见着里头坐着的女眷身影,谢晏时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洪亮:
“大嫂,阿姐,幸不辱命,我回来了!”
叶昭昭她们本就专程等着他,见到人,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一条腿上明显鼓了一圈,像是还有绷带缠着。
好在走路没什么问题,这怕就是段恒所说的伤口崩开了。
“回来就好,可去过你院子了不曾?”叶昭昭笑着招手,让人坐下说话。
立即有小丫鬟奉上茶水点心,一个个难掩好奇地打量起这位新主子。
她们在进入归园后,就知道府中还有一位公子在军中的。
只是从未听人说过,这位公子竟如此年轻,瞧着,约莫只有十五岁?
这便上了战场,听说还挣了不小的军功,实在是让人不可置信。
又不免有些羡慕起那两个选在晴阑院中的丫鬟来,毕竟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好相与的人。
谢晏时笑了笑:“还不曾,方才从门口一路走过来,一步一景,错落有致,要不是有人带路,我都寻不到正院来。”
起初,从西金人手里得到那些牛羊马换了银子,他就想寄回家里,让大哥和嫂嫂不必那么辛苦。
可钱还没寄出去,就收到了大哥官复原职的消息。
今天从谢叔口中得知,家里已经从甜水巷搬走,来了这处官家御赐的宅邸归园,他还有些恍惚。
一大家子人苟全在甜水巷小院、他从国子监的正式学子变成旁听生的日子,简直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幸好,幸好,一切都好起来了。
他在前院单独有个院子的事情,谢叔也与他说了:
“夫人前些日子得知您回来,派人好生打扫规整了一番,还添了许多家具陈设,我都看过了,都是您会喜欢的……”
谢晏时就缓和了神色:“好,一会儿我就当面谢过大嫂。”
谢叔又说:“这段时日,主君一直忙于朝政,归园一切事宜皆是夫人在打理,不仅照顾大姑娘和哥儿,还在筹备新店,亦是没有半刻清闲……”
谢晏时脚步一顿。
他听得出来,谢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想说,大嫂为了这个家操劳许多,十分辛苦,让他一会儿莫要冷言冷语。
他笑了,一笑,小麦色的脸颊咧开,露出一口显得越发雪白的牙:
“放心吧谢叔,我都晓得,我不是那起子忘恩负义的人。”
此番挣的军功、得的封赏,他分文不留,全都给嫂子安排。
就当是全了她这五六年来,长嫂如母的情分。
至于从前她做过的那些……现在想来,也不是多大的事情,谁不是第一次嫁人、第一次做人嫂子?
一时看顾不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以前看不明白,总觉得是嫂嫂故意使坏,如今细想,那会儿嫂嫂也是十五岁就嫁进谢家,正是自己这个年纪,就已经要撑起半边门楣,何其不易?
谢晏时现在的心境平和极了,只想好好与家人相处,好抚慰这小半年来在边关历经的杀戮。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大部分时候是谢晏时和叶昭昭说,其他人就静静听着。
谢静棠看着身量挺拔的弟弟,半晌,又不自觉红了眼眶。
“你的腿如何了?”她终于忍不住问,“听说伤口又崩开了是不是?银杏,你这便去请最擅长治外伤的大夫来。”
谢晏时忙说不用:“就是小伤,不打紧,已经好全了。”
又无奈问:“是段大哥跟你们说的是不是?我就知道,让他藏一句话都不行。”
他的伤在小腿,其实并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
不过,大抵是因为受伤之初没有好好养伤护理、在大漠里疾行了好几日,起初,伤口有些溃烂流脓。
后来就算是被军医重新刮了腐肉、重新包扎,也比寻常伤口好得慢些。
现在绷带还扎着,就是为了让血肉再好好长些时日。
叶昭昭看着他,就知道还是嘴上逞能,用团扇虚空一点:
“怎么不打紧?那是砍在腿上的伤,你知不知道,要是你小子一个不注意,腿都要保不住,以后做了个独腿公子,我看满汴京的闺秀,谁还敢嫁你。”
听见‘独腿公子’几个字,旁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灵娘就“噗”地笑出了声来。
她像是意识到这样不对,连忙用袖子遮住嘴,低下头,不敢再笑。
谢静棠也被这一笑,给冲淡了许多愁绪,跟着弯了弯嘴角。
“我嫂子和阿姐关心我,你笑什么?”谢晏时却定定看向了坐在嫂子身边的姑娘,故意冷了语气。
他记得她,灵娘,嫂子的小徒弟。
一个天赋异禀、怯懦却坚韧的小姑娘。
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这人像是路边一株不起眼的野草,随手就能折下。
但细看几眼,就发现她明明没人悉心浇水施肥、风吹雨淋的,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借着一点微弱的天光,就拼命往上生长。
和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灵娘一赧,不敢去看谢晏时过分侵略直白的眼神,立即起身赔礼:
“谢小公子恕罪,我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什么?”谢晏时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灵娘往师傅身边靠了靠,只觉得这位谢小公子实在得理不饶人。
她承认,她是没忍住,可这样开心的日子,还不准人笑了吗?
谢静棠拧了拧眉,不理解为什么阿弟对灵娘如此不满。
她刚要开口,就见主位上嫂嫂素手一挥,就将灵娘护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好了,晏时,你一路风尘仆仆也累了,去你院子里瞧瞧,歇息一会儿,若有什么缺的,只管打发人去库房里取。”
谢晏时这才移开目光,转而看向一脸关切的嫂嫂,再度拱手:
“是,多谢大嫂。”
说完,再度看了一眼缩着头、乌龟一样的小姑娘,这才转身出去了。
谢静棠不放心,依着方才阿弟看灵娘的眼神,怕不是两人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误会?
她请示了嫂嫂,才追了出去,想着好好和阿弟说清楚,灵娘现在是他们的家人、是妹妹,怎么能像对待仇人一样凶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