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放开她!
你只要露出了獠牙,并且证明了这副獠牙不仅能咬人,还能在咬死人之后全身而退,那么所有人都会立刻收起轻视,换上一副温良恭俭让的笑脸。
在这个权力金字塔的顶端附近,没人会去怜悯一个失败的阴谋家,他们只会敬畏那个踩着阴谋家尸体继续往上爬的人。
邓永飞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翻看着手头的一叠厚厚的文件。从昨天下午钟力涛省长那句“你可以碰这些核心文件了”之后,他的工作权限被不可思议地拔高了一个层级。
这不再是修改措辞、核对标点符号的打杂活。出现在他桌面上的是关于全省宏观经济调控、重大基础设施立项、甚至是纪委通报的内部不公开卷宗。
透过这些带着红色特急章的文件,邓永飞仿佛站在云端,俯瞰着海东省这片广袤土地上错综复杂的利益脉络。
忙碌中,一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午休时间。
邓永飞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合上面前的一份关于全省水利设施改造的报告。省府机关食堂就在主楼后面的一栋两层红砖小楼里,伙食极好,且价格低廉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但他今天没有去食堂。
连日来的高压运转,让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他需要呼吸一点不带有体制内甲醛味的新鲜空气。
于是,他披上那件洗得有些边缘泛白的深色夹克,独自一人穿过林荫道,朝着省府大院的西门走去。
西门平时很少走车,主要是供大院里的工作人员步行进出,对面是一排卖些土特产、打印复印和卖包子豆浆的低矮门面房。因为不是正门,这里的武警岗哨虽然依旧笔挺,但气氛多少要比南大门轻松一些。
刚走出西门那个威严的伸缩铁栅栏不到十米,一阵刺耳的喧哗声突然粗暴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放开我!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见领导!放开!”
邓永飞眉头一皱,循声望去。
就在街对面那个打印店旁边的狭窄巷口,三个身材魁梧、穿着没有警号的黑色保安制服的平头男人,正死死地围着一个年轻女人。其中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反剪着女人的双臂,像拖拽一件破皮带一样,正硬生生地把她往一辆停在不远处的、没有牌照的面包车里塞。
那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穿着一套原本应该很得体的灰色职业套装,但此刻却狼狈不堪。
她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脸上,外套的扣子被扯掉了两颗,露出了里面带着泥土脏印的白色衬衫。
她的膝盖处的丝袜破了一个大洞,显然是刚才在地上剧烈挣扎时擦破的。
即便如此狼狈,女人的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她的一条腿死死地蹬着面包车的车门底盘,死活不肯被塞进去。
“进去吧你!在市里闹不够,还跑省城来丢人现眼!你活得不耐烦了!”一个领带歪斜、满脸横肉的黑衣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抬手就想往女人的后颈上劈。
“你们这群土匪!翡翠湖的水质报告全是造假的!有强致癌物!村里已经死了三个人了!今天就是打死我,这份材料我也要递进那个大门里去!”女人嘶哑着喉咙,拼尽全力地大喊,同时将一个有些破损的透明塑料文件袋死死地压在自己的胸口下方,仿佛护着自己的命脉。
“翡翠湖?死人?”
这两个词,像两根淬了毒的钢针,“嗖”的一下扎进了邓永飞的耳膜。
他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街头纠纷,这是典型的“截访”。
在省府大院工作,对于“截访”这种事,内部人员都有种天然的敏感。下级地市为了保住面子和政绩,防止当地的负面事件被省里知道,往往会在省府各个大门、信访局门口布下天罗地网,甚至花钱雇佣一些社会闲散人员,将试图越级上访的老百姓强行截回原籍。这在体制内,是一个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心照不宣不去管的灰色脓疮。
此时正值饭点,街上偶尔路过几个挂着省府胸牌的干部,看到这一幕,大多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加快了脚步匆匆走开。
谁会去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闲事?既然是下头地方上的人在办事,贸然插手,不仅可能被这群粗鄙的截访人员倒打一耙,还可能在无形中得罪某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大员。在官场,明哲保身是第一生存法则。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眼见女人怎么也塞不进去,急眼了,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伸缩甩棍。“啪”的一声甩开,扬在半空中,指着女人的脸恐吓道:“孟雨欣!你别给脸不要脸!再不松手,老子这就把你拿文件袋的手指头一根根敲碎!”
女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她压在胸前那个文件袋上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半分,哪怕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甩棍带着风声,眼看着就要砸下。
“住手!”
一声平地惊雷般的冷喝,突然在巷口炸响。
并不算特别高亢,但那种在权力中心长期熏陶出来的、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让那个横肉男手里的甩棍不由自主地顿在了半空。
三个黑衣人同时转头,那个叫孟雨欣的年轻女人也透过凌乱的头发缝隙看了过去。
邓永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过了街道,站在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他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光芒。
“你谁啊大个子!少他妈多管闲事!”横肉男上下打量了邓永飞几眼。见邓永飞既没有穿警服,也没有任何大领导出行的威风排场,只是一身普普通通的洗旧夹克,胆子顿时又肥了起来。他拿着甩棍指了指邓永飞的鼻子,“滚一边去!瞿州市干部的公干,不长眼的别瞎凑合!”
“瞿州市?”邓永飞嘴角扯出一丝极其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大步,直接逼近了那个横肉男。几乎就在对方想要挥棍的瞬间,邓永飞极快地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啪”的一声,单手抖开,直接亮在了横肉男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