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灵妖宗主(下)
虚无因厌弃老妖笑声太过嚣喧,抬抬手便将他风噤住了,老妖措不及防,一口气不来便被哽住了。
“你做了这几万年的妖界宗主,合该有些头脑,这趟前来也是想着让你换种活法,尚不知你愿不愿意,不如我先与你论论。”虚无因不紧不慢地理一理袍衫,“这女娃娃的一元灵魄被你无端拘了来,姑且我先不和你追究。目前却需要你那天魔镜找到她身上另一处精魂所在,盼你能通力合作驱使天魔镜令我达成所愿,如此一来一去,大可抵了天魔镜的业障,至于你应是何种收场,那便要问问觅天上神,愿不愿放过你了。”
一身乌黑的斗篷下看不清老妖的面目,那柄锋利非常的皓泽剑将他死死的铆在上面,声尘被禁了去,只得风鼓一样摇撼着身体,表达他的憎恨与不满。
“你看上去似有不愿?”虚无因踅身看他,稍稍想起老妖一时不能说话,方才顿悟了,寥寥挥手,将他身上的禁术解去。
老妖不以为然,不屑地说:“依你的意思,要我驱动天魔镜找到这丫头的精魂,之后你们大可发一发慈悲将天魔镜留下,而我的死活全由你们定夺?”
虚无因悠悠的道:“诚然,如你所想。”
老妖继续追问:“依你方才所说,想让我换种活法,难道就是这么个活法?”
虚无因淡漠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你想如何?”
老妖亦无可奈何,“这女娃娃的精魂我可以帮你们寻到,天魔镜亦可拿去给你处置,此二事换我一命,如何?”
虚无因自是显出一副本上神仁慈宽大,不得已而求其次的表情,“若非不想托赖天帝,前去动用三十三天善法堂中的天黎镜,今日便没得与你打这样的商量。”
虽然各自心事各自想法,表面上算已达成一致的协议,皓泽剑自行从老妖身体里抽离而出,犹是一缕轻丝灵隽,缓缓地飞回虚无因的手中。
老妖捂着肩胛上的伤口,佝偻着身躯似流波的坠叶落在地上,百丈高的天魔镜设在岩壁前,他昂展双手口中念念有词,章草星云的纹理懿铄清溢,一道弧光流霞大盛,皆透射在虚空的幻影中。
镜中映现出须弥山下深四十万里中的罗呵王宫1,此城高三千由旬,广二千由旬,金城银门至前无数异鸟相和悲鸣,无数只昏鸦悉在七重的栏楯、七重的刀分、七重的行树之上,郭城内风沙走石,四面陡峭负山,由青黑色的众流交汇绕匝,草木四境庭宇宫殿皆寂寥,大有沧桑陵谷,倾颓穿毁,过尽千帆之后的傀俄独立。
城池内的七尸利沙议堂,周遭有中柱雕文刻镂围绕,议堂下基以砗磲而制,临高的层台明悬处,摄一颗晶莹焕然,其色先白而后黄,赤色通表里,正是莲笙魂中所失的三色精魂。
觅天看到镜中的影像,不禁呃了声,“怎么会落入修罗界?有些不大好办呐”
老妖哼声哼气很是得意,“看到了?这丫头的元神至纯至净,若用来提升修为要比摄取那些凡胎来得裨益。”
“天地万物至灵至圣,岂容你随意魇饫[yu]?这几万年来你行此妖妄之术,依我来看也未见有多大成效。”语罢,整座宫室乍闪雷光,是虚无因翻云覆手之间震啸雷霆,只见四面营垒狼藉毁裂,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凡人的魂魄,纷纷自墙隙的壁龛中荧然飘翥,星子一样闪烁银辉,纷纷飞穿过仄小的岩壁窟穴,直达天际。
云度岩扉间风声鹤唳,虚无因又连振了两掌,老妖的兜帽乌色的斗篷赫然振飞,万年来觅天想着盼着得见灵妖宗主的庐山真面,如今拨开云雾着实骇人,莲笙倏地闪进虚无因身后,身子敧斜着他,露出半个脑袋来,觑声指了指老妖,“原来是个女煞,只是没有脚”
虚无因双手闲适地叠在剑柄上,将皓泽剑杵在当地,淡淡地道:“这种煞极恶,修的是妖邪之道,是要被雷劈的。你看它的脸是模糊不清的,脚也修的不成样子,固然要把脸面遮一遮,裹个圆实严谨些,才能做这生杀予夺,威震妖界的宗主。”
老妖被他说得勃然羞怒,腾飞而起,以迅雷之势化作一团烟瘴,如无数蜿蜒长蛇,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猖獗袭去。
霎时,莲笙的身子鸿羽一般轻轻载起,原来已被虚无因顺手将她承移在半空,他回手掷向岩下的徨绿2,瞬间摧败的石裂汹涌崩塌,火影星分如石湍悍奔,浩浩荡荡的像银河里的水倒泻下来阻断了老妖的攻势。
许是虚无因有意为之,赶在地崩山摧之前,他三人华光一闪,立时矗若飞电不知所踪。
岩体依旧震落不止,正是紧要关头,但见一少年风卷甫至,他袭了身黼[fu]裳,浮埃纤袖掠过那团惊急如狂的烟瘴,长长的广袖清凉如浮,转眼玄化了烟煴,线一般卷起老妖顺着岩壁崩裂的缝隙飘了出去。
重溟洞外是风物萧瑟的断壁残垣,一身乌黑的氅袍,是老妖伏在少年的脚边,“小殿下,属下离娄为了您,将之重溟洞都倾覆了,还有那些魂魄一夜之间转眼成空呐,属下如今已在妖界名存实亡,我心九摧!衷心九摧小殿下,您可定要帮我复仇啊”
少年颀颀长衫,行止临风,像崇山峻岭上远隔的山岳,他戴着金缕假面,露出清澹的眉痕竟不成霞,隐约中透着阴郁的况籁,他垂下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远处呼啸的风尘,“此事不难,现下最重要的,天魔镜被毁在洞内,你拘来的魂魄亦是尽数散去,如此亦无法炼化你的真身成就人形,是必要寻个寄身,否则你根本躲不过化形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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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纶的长川,梯山驾海而过,天都峰峨峨的高山,悠悠万里,虚无因三人降下云头落在四望空碧的峰顶上,他擎手当空一坲,面前显出光霞掩映的穹然,循阶而上是满眼藻绩如画的闳博的宫殿,三人过了悲华门,虚无因便祭出一颗赭色的丹丸托给莲笙,“吃下去。”
莲笙看了看托在他手心里的丹药,露出一副难以下咽面容,“不是莲笙信不过上神,只是近日来上神总是给我吃些奇奇怪怪的丹药丸。就是上回,你帮我调息的那次,上神强塞了颗青色的药丸给我,事后绞得我头痛如裂殊不知,这一次的竟是何种滋味?”
“东方,青,卯木,道之本宗,阴阳父母,此为离丹,又木生火,则木为火的母气,魂也。”虚无因将丹药向她托了托,“若是不吃便拿去给觅天,你看他的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是固本培元,增加修为的。”觅天饶是兴奋地推了推她手肘,窃窃道:“你傻不傻?还不赶快兜起来服下,这可是一等一的补灵圣药。”
莲笙从虚无因手中捏起丹药,将之欣然服下,自觉体内之气冉冉悠悠阴阳相合,暗暧的缭绕霏微周身,灵台瞬间便更加晴明了起来。
她再一抬头,竟不知何时,从哪里跳出来的小仙侍,很是恭谨地向虚无因揖一揖手。
“孚成,你带莲笙去我宫内,将寄薇居辟出来给她安顿。”
“寄薇居?”觅天皱着眉与他理论,“你当莲笙是客居的?”
虚无因颠了颠腕长袖,露出白皙修长的尖尖十指撇过觅天的肩,欺近了莲笙,原是冰冷的模样瞬间柔和了许多,“寄薇居,你可还喜欢?”
莲笙瞬间觉得他变脸变得好快,他若能同人柔柔地说上一句软语温言,这天会不会塌下来?地会不会为之一震?她十分纳罕地向后一倾,不可思议地道:“可以可以只听寄薇居这个名字我便十分欢喜了,只要能与上神在一起,哪里都是可以的,我都可以”
虚无因不过付之一笑,挑了挑眉对觅天说:“她说她喜欢。”说罢,转身便走远了。
觅天盯着莲笙恨得牙根一磋,低声抱怨:“你从前的圣女气度都跑到哪去了?真是仙女子一旦养大了,都不中留!”
他长袖一曳,磕托磕托着扇子,朝着太霄碧云殿中去追虚无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