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大圣遗音
虽说是去拍卖会上碰运气, 但白砚琮和赵嵘玖也都不过是把这话当个玩笑,毕竟若是真有那般运气,赵嵘玖也不会找到现在都还没凑齐那八张图了。
不过白砚琮也实在不愿意赵嵘玖一直因为这件事忧心忡忡, 他的人生哲学便是——忧虑和后悔是最无用的事情。若他要做一件事情, 除非自己主动放弃, 否则没有什么能阻碍他的脚步。
赵嵘玖接了那张邀请函,随手翻看看了看, 又笑道:“怎么是单独发的请帖?这次不是以家属名义陪同了吗?”
“你如今可是新晋出炉的‘赵总’,一张请帖算什么……”白砚琮说着, 忽地一怔, 面上带了几分赧然, “你……当时知道?”
当初他还没把人追到手时, 也曾邀请过对方一同参加德思的拍卖会, 不过虽然他对赵嵘玖说是作为同伴出席,但这种场合带出去的,大多数时候都会被默认为是伴侣或者交往中的恋人,而如白砚琮这般携同性出席的,则免不了被人背后嚼舌根议论一番性取向,或恶意或无心地议论他同赵嵘玖的关系。
而白砚琮又是出了名的禁欲冷漠, 所以当他第一次带着赵嵘玖出现时, 后者的名字便立刻跟长了翅膀似的传了出去, 白砚琮虽则也是藏了些想要带着所爱之人出去显摆一番的幼稚心思,但却独断专行,并不愿意听到有关于赵嵘玖半个字的不好, 出手把来打听赵嵘玖的人给压了下去,这才消停了些。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消息瞒得很好,没想到赵嵘玖似乎早就看穿了他那个谎言。
“一开始不知道, 后来猜到了些。”赵嵘玖笑了笑,在这之前他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又不是对什么都一无所知,白砚琮的确替他拦下了那些想凑过来打听究竟的人,但旁人暧昧打量他们的眼神却免不了。
赵嵘玖当初只觉得好笑又无奈,只想既然自己没有那个意思,就该早些结束治疗同白三爷道别,免得徒生波澜。
——只是如今想来,他当时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吗?
虽然不同于白砚琮这般脾气,但赵嵘玖也知道,自己并不是那种会特意为谁将就着委曲求全的性格,当初他仿佛是“只缘身在此山中”,而今回头想想,倘若是换了个人如白砚琮一般行事,他大约只会立刻一道符纸贴上去,等对方冷静下来若是还执迷不悟,他只怕就得找找有什么让人失忆的符咒了。
白砚琮倒是不知道赵嵘玖还曾经有过这种想法,此刻听他说了,只觉得哭笑不得,他随手端过桌面热茶抿了一口,却见赵嵘玖眼神奇怪地盯着自己,当下问道:“怎么了?”
赵嵘玖轻咳一声,“那是我的杯子。”说着,他拿起茶壶挡住的另一个杯子,“这是你的。”
白砚琮原也有些不好意思,一见赵嵘玖耳朵有些发红,便忍不住笑了,故意问:“喝你的杯子怎么了?你这个人都是我的,你难道不给我喝吗?”
“那倒不是。”
赵嵘玖摇了摇头,将另一个杯子递到白砚琮手边,又顺势俯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将他唇瓣上一滴水珠舔去,低声笑道:“你不要也给。”
白砚琮飞快地眨了眨眼,接过赵嵘玖递来的杯子又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这是单独给你熬的四君子汤,不是特别苦。”
赵嵘玖说着,赶在白砚琮扔杯子之前飞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直到这时,那只被他们忘在一旁的小白猫才算是找着了自己的地方,它扒拉着白砚琮腿上的薄毯,一扭一扭地往上爬,毛茸茸的尾巴左右甩动,待白砚琮抬手替它挠了挠脖颈,方才眯着眼睛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没想到刚被顺了一把毛,就瞧见白砚琮腿上放着的小暖炉里面钻出来一只金色小蝴蝶,一瞧见这是个会飞的漂亮东西,小猫顿时被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也不要白砚琮顺毛了,扭头就从他膝盖上跳了下去,转而专心致志地扑起了蝴蝶。
白砚琮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嵘玖一眼,后者却表情严肃,一本正经地说:“正好猫跑了,我再给你按一下腿。”
“这小蝴蝶当真是通灵性。”周曜伸出手指,眼瞧着它轻飘飘地落在指尖,感慨道。
白砚琮抬头看了一眼,也朝小蝴蝶勾了勾手指头,它立刻振翅飞到了白砚琮面前,又使劲扇了扇翅膀,抖落了一堆纷纷扬扬的金色光点。
周曜“啧”了一声,“会玩。”
白砚琮失笑,揭开小暖炉,把那只蝴蝶重新放了进去,又问周曜:“阿玖他们到哪里了?”
周曜一边拿出手机一边问:“三爷,这事儿你干嘛不自己问?”
白砚琮看了他一眼,“适度地保持距离在亲密关系中也很重要——这不是你给的书上写的吗?”
周曜忍俊不禁,想到了什么,又朝他故作神秘一笑,“下次给你个更厉害的进阶教材。”
“那我等着。”
他们今晚要去一场国风音乐会,白砚琮临时有事出了趟纵酒园,为了节省时间,便和赵嵘玖分开出发,他们的车到音乐厅门口时,赵嵘玖已经提前到了,他也没进去,就站在音乐厅大门口等着,见白砚琮的车到了,忙过去将人接了下来。
白砚琮以前并不常出席这种场合,上一次听音乐会,还是大前年白家跨年时一起来听的,他和周曜大约都是没什么音乐细胞的人,并不是很能欣赏隆重的西洋交响乐,刚好那段时间他们手头事务繁杂,休息时间被一再挤压,最后竟是直接在激昂澎湃的《命运交响曲》中听得睡了过去,卫敏蓉又好气又好笑,心疼这两个孩子太累,却也放下话说再不要同他们一起来了,嫌弃他们一点不浪漫。
除了不爱出现在这种场合之外,白砚琮的娱乐生活也似乎非常匮乏,虽然受双腿的限制,但摆在他面前的娱乐方式并不少,只是白砚琮惯来提不起什么兴趣,再新鲜的东西,他尝过一次就不会再试第二次,以前也有人拿着曾被白砚琮点头夸过不错的东西去讨好他,但无一例外全都铩羽而归。
也正是因此,他那“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名头才会越传越广,谁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才能激起这人的兴趣。以致于每次岑森都会咬牙切齿地说“下次再邀你出来玩我就是傻逼”,然后等到下一次又继续充满热情地邀请他一路同行。
但没人知道,那只是因为白砚琮在内心深处曾经认定自己活不长久,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用来浪费在无意义的重复上,不过这话他倒是不曾同任何人说过,连白良书夫妇和周曜都不知道,他在好几年前就已经立好了遗嘱,做好了随时迎接死亡的准备。
——说起来,继承人上面也该加上赵嵘玖的名字才对。
赵嵘玖对于自己即将出现在白砚琮的遗嘱上这件事一无所知,他正推着人往大厅内走,找到了他们定好的位置。
以白砚琮如今的恢复水平而言,他完全可以不依靠旁人帮助自己坐下,不过如今这事他们都瞒着旁人,赵嵘玖便弯腰半抱住他,将人小心地放到了座椅上。
坐定后,望着台上摆放好的乐器,白砚琮随口道:“我以前也学过古琴,不过老师说我不适合学。”
小时候因为双腿的缘故,他无法像别的小孩子一样跑跑跳跳,白家人怕他憋闷,特意请了人来教他各种东西,以白家家世,即便是来给白家小少爷启蒙都是行业中出类拔萃的精英,白砚琮学的书法绘画都算成果斐然,但唯独在乐器上栽了跟头,勉强学了一年古琴便停止了,到如今幼时学的技巧也忘得差不多了,大约也就是能顺利弹出七个音阶的水准,算是他近乎完美的技能中少有的缺憾。
赵嵘玖稍感惊讶,在他心中,白砚琮几乎可以当得上“无所不能”四个字,如今乍然一听对方这么说,倒有些好奇,他将白砚琮的手拿起来放在掌心,轻轻拨弄着对方的手指头,笑道:“为什么这么说?这双手很漂亮,很适合弹琴。”
“我的老师说我没有感情。”白砚琮看着他,低声道:“我那时候并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很不服气,觉得他在藐视我,所以硬要继续学,学了一年,老师不肯教了,他是个很重视音乐的人,爱琴如命,说我弹琴是浪费时间糟践东西。”
虽然并没有见过当时那个年幼的白砚琮,但赵嵘玖莫名地因为这句话而感到不悦,他皱了皱眉,便听白砚琮又说:“不过我现在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在体会过对爱/欲的强烈渴望后,他忽然就能明白当初那位古琴家的潜台词,别说小时候,在遇到赵嵘玖之前,他始终不理解怎么可能有人会允许别的人或事来操纵自己的全副心神,他不明白那些潜藏在音符下或激昂或婉转的情感,而无法共情,也就只能当一个“合格的弹奏机器”。
而今晚这场音乐会,白砚琮总算没有再听到睡着。赵嵘玖则是从始至终都正襟危坐,唯一显得不正经一点的,便是他一直勾着白砚琮手指的指尖。
今晚音乐会压轴的表演是古琴演奏名家的《高山流水》,古琴声韵悠长,即便白砚琮自认没有什么音乐细胞,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曲着实令他听出了余音绕梁的意味,他望着台上全身心沉浸在音乐中的古琴家,凑到赵嵘玖耳边低声道:“台上这位就曾经是我的老师,他是我爸妈的朋友,受我爸的拜托来教我弹琴,最后对我爸妈说,再让他教我,他们就绝交。”
赵嵘玖愕然,见白砚琮说话时眼底含笑,显然并没有因此生气,便知道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握了握他的手,想了想,道:“我也不会乐器,但我会吹树叶,我可以教你。”
白砚琮挑了挑眉,想到那位老师曾经的崩溃神情,随口打趣道:“我怕你教我教得想分手……”话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巴,赵嵘玖认真看着他,“不会。”顿了顿,他又凑到白砚琮耳边低声重复了一遍,“不会分手,永远不会。”
另一边,德思拍卖行的总部大楼仍旧灯火通明,数位高层还在工作岗位上紧张地检查明天即将举行的迎春拍工作,总经理陶玉书已经连加了一周的班,她靠在办公椅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抬手想去端桌上的咖啡,抬起杯子才发觉那满满一杯黑咖啡已经喝光了。
陶玉书原本想让助理送一杯进来,一抬眼就隔着半透明玻璃看到对方还在紧盯着电脑屏幕,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端着杯子起身,自己去茶水间接了一杯。
靠在吧台边灌了一大口咖啡下去,她这才觉得精神恢复了几分,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口红,走到一旁的休息室里补了一下妆。
她刚进去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低声交谈,陶玉书也没在意,这里是公共空间,备了不少饮品零食,是加班的员工最喜欢的去处。
“……刘总他们都发火了,这可怎么办,万一真出了事,我觉得就完了!”
“别急,再跟仓库保管他们重新核对一下,我陪你去把监控看一遍,毕竟一路都有严密监管,怎么可能就不翼而飞了?”
“哎我都快愁死了,我现在就希望是入库清点的时候出了问题,不然明天迎春拍……”
听到“迎春拍”三个字,陶玉书只觉得头皮一绷,捏着口红管的手一顿,在唇角留下一道鲜红痕迹。
她匆匆扯了一张湿巾按在嘴角,走出休息室,看向两个目瞪口呆的员工,问道:“什么东西丢了?怎么会影响到明天的迎春拍?”
“陶……陶总。”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道:“现在还在排查,流程上没有任何问题……”
“什么东西丢了?”陶玉书打断他,又问了一次。
“一个……听琴俑。”
陶玉书倒吸一口凉气,“是黄总监他们才从国外拍卖回来的那个汉代听琴俑?”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后,她顿时沉下了脸色,“你们刘总人呢?叫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两个员工心底叫苦不迭,这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刘总,是他们两个说漏了嘴吗?可看着陶玉书的脸色,他们又半点不敢反驳,当下点了点头,飞快地走出了茶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