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大圣遗音
胖燕四四法最新, 一头一腹一尾根。
七段等分论条架,两膀对扎半圆形。
十指翻飞,轻巧的竹篾在掌心随着主人心意弯出弧度, 不过眨眼的功夫, 一只硬翅胖沙燕的框架便搭成了, 韩林羽又凝神在旁边的绸布宣纸里选了选,挑出了一卷雪白的宣纸, 比照着竹篾框架裁剪出大型,以浆糊仔细粘贴好。
韩太太放下一盏参茶在他手边, 韩林羽抽空看了一眼, 小声嘀咕道:“白先生他们不是送了一坛黄酒……”
“他们还送了参茶呢。”韩太太言笑晏晏, 瞧着倒是平心静气的模样, “所以你不喝吗?我才泡的。”
“喝喝喝。”韩林羽小心地把边角处按平, 又仔细地用纸把多余的浆糊小心擦去,这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夸张地叹了口气,“哎呀,夫人泡的茶比酒好喝!”
韩太太失笑,“就你会说话。”说着, 她低头看了看韩林羽正在制作的风筝, “裁边儿?又想显摆自己手艺了?”
一说起这事, 韩林羽连连摇头叹气,“哪里就称得上是显摆了?哎,你不知道, 上次我看那些年轻人做的风筝,用什么碳素钢管尼龙布也就罢了,还全都做的包边, 拿布把那框架一盖就完事,不把这削修加工的竹篾露出来,怎么显得出功夫?”
正说着,一只小雨燕飞到了韩林羽的工作桌上,夫妇二人忙低头去看,它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拔来的小野花,献宝似的放在了两人面前,又仰头看着他们,得意地翘起五根尾羽——大约这小东西还并不知道自己只是燕子,不是孔雀。
这正是当初韩逢意亲手扎的小风筝里化出来的虚灵,赵嵘玖在那风筝上写了符咒,令它化为实体,只要风筝在,它就能一直陪着韩林羽夫妇二人。
韩林羽忙把手中的东西放下,把那株野花捏在手里认真端详,说道:“阿闻这是去哪里找的小花?可真是厉害!”
听丈夫这么喜滋滋地逗弄小雨燕,韩太太撇了撇嘴,“瞧瞧这名字起得,人家也记不住。”
“这名字我觉得好的很呢,”韩林羽反驳,“同咱们小嫚是出自一处的。”
一听这话,韩太太立刻笑了起来,“你还好意思说?当初要不是我拦着,你就给咱们小嫚起个韩侠香的名字了,真是又土又难听,幸亏没叫这个。”
“土什么?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这名字怎么不好了。”说着,韩林羽眼中闪过难过和骄傲,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小嫚她,她也没辜负我们的期望。”
韩太太笑意也落寞了些许,眼眶亦是微微泛红,却很快又被飞到面前的小雨燕吸引了注意力。
她摊平手掌等它落在掌心,爱怜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雨燕仍旧无法发出声音,便只闭上眼睛惬意地在韩太太手下蹭了蹭。
“三爷,潍州那边回的消息,说没看到那个六哥的踪迹,不过韩家人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汇报完公事后,周曜又补充了一句。
白砚琮把签好的文件递给他,点了点头,“叫那边多照应着点,国/家的抚恤金给得再多,到底也还不回人家一个活生生的女儿。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我们留了人在那边,于情于理都该照顾一二。”
周曜点头记下,转头又提起了德思即将举行的迎春拍卖会的事情,作为今年举行的第一场大型拍卖会,它必须要漂漂亮亮地亮相,才能当好引领当季风潮的领头羊。
早先因为明白瓷套口接底的事情,德思上下都整顿了一番,那段时间的高层更是个个如履薄冰,生怕被顶头大老板发现什么错处。
他们很多人并没有那个机会直接接触到白砚琮,但却深知这位幕后老板手段老辣,一旦令他动怒,那就绝对不会留半点情面,当初参与其中的几个人不但丢了工作,在明德乃至江南这一片名声都臭了,即便没蹲监狱的也算是迎来了社会性死亡,根本找不到任何工作,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因此,这个迎春拍办得更为慎重周到,高层都想要借此在大老板跟前扭转去年留下的坏印象,若是能借机入眼,往上更走一步,那自然更是美事。
白砚琮粗略翻了翻流程,暂且搁置一边,同周曜谈起了另外一件事。
“收锦帕?”周曜一愣,忽地想起在潍州看到的那张照片,立刻反应过来,“是要那个白锦,同韩家风筝那个一样的?”
“对。”白砚琮双手交握,认真道:“就是我们当年所见的那块帕子,这东西叫做袖里乾坤图,但未必人人都知道它的名字,因此我们最好不要以这个名头去找,只收白锦,若锦帕上面有类似花纹更好,动用德思的所有渠道,不计代价,除非我喊停,否则一直收下去。”
那袖里乾坤图的用处,赵嵘玖只告诉了白砚琮,连白良书和卫敏蓉至今也不知道其中究竟,不过周曜多少也猜到那是个有大用处的东西。而且这次去潍州多少也与它相关,很显然,这东西不单是赵嵘玖和白砚琮在找,另一帮人也在找——
而这次,对方甚至抢在了他们前头。
对此,赵嵘玖一时间也没想出解决的办法,因为山河师虽然能感应到袖里乾坤图的气息,却也是有一定距离限制的,当初在拍卖会上认出藏在元青花中的乾坤图便是如此,否则他师父和他这些年也不必走南闯北四处摸索了。
不过潍州之行也不算是全无用处,好歹给他们敲响了警钟,也得以探听到“山河师”的更多信息——至少五六年前,赵嵘玖是半点不知道这世上竟还有另外的“山河师”存在,甚至顶着这个名头在暗地里搜罗袖里乾坤图。
传国玉玺于他的意义便是镇压龙脉,安抚躁动人心,还天下河清海晏,若对方也是这样的目的,那他大可以不争不抢,甚至将自己所得的几张乾坤图双手奉上,但“六哥”这群人显然不是如此打算的,别的不提,单就他们拿走了韩家所藏的袖里乾坤图,却以害人的柳木招来孤魂野鬼欺骗韩林羽夫妇一事,便足以令赵嵘玖震怒。
因此在离开潍州之前,他特意将那个被自己的阴沉木傀儡破坏的阵法做了改动,一则是护韩家家宅安稳,二则是设下机关,一旦再有什么“玄门中人”来到韩家,他第一时间就能收到消息。
他原本是笃定这世上除他之外再没有第二个山河师存在,但这一趟却走得令他疑窦横生,不管是先前伤了玉芙蓉的黑鹤,还是那个柳木小人,无一不昭示着,这世上或许当真还有与他若习手段相似的人存在,山河师虽然自认无门无派,但没准这本事还当真是和什么门派起源一同?又或者他哪一代的师祖收了几个徒弟自己却给忘了?
思及此处,赵嵘玖随手翻开他师父留给他的笔记本,看着上面的文字发呆。他师父也没在这上头提到过任何可能存在的“同门”,翻过几页后,他倒是又想到了白砚琮的腿疾。
复健一事急不得,他也不敢随意施加外力“拔苗助长”,毕竟对方受邪祟侵袭多年,他唯恐失之毫厘,给白砚琮的身体带来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
不过除此之外,他多替对方按摩推拿却是使得的,赵嵘玖正自想着,一只小白猫悄无声息地跳上了他的窗台,见他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好奇地跃进了屋内,伸出爪子拨弄着他的裤腿,待赵嵘玖低头来看时,便娇声娇气地“喵”了几声,扬起脑袋示意他给自己挠脖子。
“猫进来了?”
白砚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赵嵘玖当即起身走了过去,见他外面的羽绒服上沾了些晶莹雪花,肩头已经微有湿意,便替他把衣服脱下来挂在一旁,又拿来干棉帕替他擦发丝上的水汽,问道:“外面下雪了?怎么也不打伞?”
“是小雪,我看着不大,就没让林染他们打伞。”
林染是白砚琮身边一位贴身保镖的名字,当初那个在德思包厢里飞牌分花的就是他,此刻他远远站在门外,见赵嵘玖看过来,嘿嘿一乐,露出一排大白牙,抬手在太阳穴处一点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又自觉地往门后一躲,务必要让白三爷跟他先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顺带还把一路跟着白砚琮跑过来的几只小奶猫也给捉走了。
赵嵘玖失笑,细心替白砚琮擦干水汽,又自然地在他额头吻了一下,随口道:“我倒是没注意下雪了。”
白砚琮在他眉心点了点,替对方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眉心皱痕抚平,“还在想潍州那边的事情?”
赵嵘玖点了点头,山河师虽然名声不显,但手段放在玄门中绝对是数一数二,他本就聪慧,更是早早就显露出连他师父都自愧弗如的天赋,所以长到这般岁数,好像还是头一次在这种事上吃瘪,自然免不了多想。
“别愁了,既然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倒不如丢开不管。”说着,白砚琮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邀请函,“去拍卖会玩玩?没准儿这次也能有意外之喜。”
作者有话要说: 胖燕四四法最新,一头一腹一尾根。七段等分论条架,两膀对扎半圆形。——出自风筝扎制口诀。
2006年,潍坊风筝被列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风筝制作技艺》项目之首,它扎制方法简单,讲究竹条均匀、骨架周正、左右对称、重心拴线,形象简练,色彩鲜艳,对比强烈,文中提到的裁边和包边都是其制作方法,老手艺人多用裁边展示其骨架制作精良。详情可见2006年非遗代表名录。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王维《少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