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直上云霄
赵嵘玖和白砚琮对视一眼, 颇有些意外。
他们倒是猜测过这只小雨燕的来历，在看到那对耳环时，还曾想过那可能是它的真身, 不过赵嵘玖并没有看出来它同那彩/金耳环的联系, 便否了这个想法。
但如今听韩林羽的意思, 这小雨燕竟然是一只纸鸢？
不过它若真是纸鸢，也就难怪它方才会对那女鬼拿着的打火机和喷出的火焰如此害怕了。
韩林羽使劲抹了把脸, 再抬起头时，脸上竟不觉带上了一丝恳求, “你们……你们既然能找到这个小东西, 是不是也能帮我们找到真正的小嫚？”
白砚琮看向赵嵘玖, 后者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在这屋子里感受不到任何与韩林羽夫妇有血脉联系的魂魄, 何况头七已过，韩逢意只怕早已入了轮回。
见他摇头，韩林羽只觉得心顿时就凉了大半。
而韩太太一时想着自己这一个月以来一直以为女儿魂魄真的回来陪伴他们了，一时又想着方才看到那个残忍可怖的鬼魂，心情十分复杂，只想找到方才那只小雨燕, 她捏着那张符纸, 几乎要把自己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也给捏碎了, “小嫚，妈妈求求你，出来看看我们好不好……”
小雨燕先前被那女鬼掐住要害, 虽是虚灵，却也吓得不轻，它方才被赵嵘玖救下后, 就跌跌撞撞地飞到了白砚琮怀里，缩在小暖炉上瑟瑟发抖。
它不过是只幼小的虚灵，正如赵嵘玖所言，做事全凭本能，根本与旁人顺畅地沟通，它知道自己打不过那个女鬼，便想把它认为十分可靠的赵嵘玖带过来，它怕对方在这个家里再作恶捣鬼，便不惜把自己当做靶子也要激怒女鬼想引她出去。
此刻见韩林羽夫妇二人神情悲怆，它也并不能明白其中缘由，但却莫名地也感到了一丝难过，它歪着脑袋看了看两人，不解地在小暖炉上挠了挠爪子，又一伸翅膀飞到了韩太太面前，拿自己的脑袋轻轻碰了碰对方脸颊上的泪珠，而后又疑惑地轻轻敲扇了扇翅膀——
好烫啊，明明不是令自己畏惧的火焰，为什么也好像要把自己也烧起来似的。
赵嵘玖和白砚琮都没想到，先前他们怎么解释这两个人都不信，一只小雨燕便轻松取得他二人信任，早知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把这小雨燕带过来说话。
韩林羽却把他们的沉默误解成了不满，毕竟方才他和妻子声色俱厉地拒绝了面前的人，再想到那个这段时间被他们视为女儿的鬼魂，他也不由得背后有些发凉。
他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被赵嵘玖随意丢弃在桌上的小木人，心中尚有几分不甘，“刚才我们看到的，真的是……真的是什么孤魂野鬼吗？”
赵嵘玖点了点头，他和白砚琮自报家门后，也没有刻意隐瞒，只将他们为何而来，又是如何得知那六哥的消息告诉了韩林羽，末了十分诚恳地看向他，“韩先生，我们没有欺骗你们的必要，你若仍然不信……”顿了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所谓神鬼之道，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韩林羽夫妇若是不信任他们，非要认为自己方才所见是赵嵘玖设下的什么障眼法，那他也的确没什么破解的招数，山河师看似无所不能，五岳九州俱在掌握，却无法凭借自己的手段来算计人心。
韩林羽摇了摇头，他扶着一旁落泪不止的妻子坐下，“我相信你们。”顿了顿，又道：“小嫚……小嫚回不来的话，能不能让我们再看看那只小燕子？”
赵嵘玖点了点头，朝那只小雨燕摊开手掌，待它落在掌心后，又如方才一般用一层淡淡金光覆盖在它身上，而后将它递到韩林羽夫妇二人面前。
韩太太才止住的泪水又溢满了眼眶，她再顾不得保持仪容，随意用手背抹了抹泪水，就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过去，小雨燕蹦蹦跳跳地从赵嵘玖手里落到她的掌心，又低头用喙轻轻啄了啄韩太太的掌心，惹得后者含着泪笑了起来，连连道：“好乖好乖。”
有了这只小雨燕做调和，几人之间的气氛更显和缓，韩林羽也伸手轻轻摸了摸小雨燕的背脊，这才看向赵嵘玖二人，“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赵嵘玖看了白砚琮一眼，对方点了点头，又抬起手放在赵嵘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示意不必顾虑太多，一切都有他在。
赵嵘玖便问道：“那个六哥是多久以前来找的你们？他还会再来吗？”
韩林羽仔细回忆了一下，缓缓道：“他第一次找上门，是五六年前。”
当时那个六哥看着还十分青涩，自称是个玄门中人，看出他们家风水不妥，要好心替韩家破解血光之灾，因为韩太太有些迷信，便将人请进了家中，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被刚从部队回来的韩逢意撞上，她毫不客气地拿着笤帚把六哥给赶出了门，警告他不许再来。
那以后六哥的确没有再来过，直到韩逢意殉职前几天，他又一次找上了门，自然又被韩逢意给撵了出去，谁知韩逢意当天回部队后，没几日，他们就收到了女儿已经去世的消息。
那个六哥就是在这时候被韩林羽二人真正请进门的。
“我们……我们还以为是得罪了鬼神，没能早些化解那什么血光之灾，所以小嫚才……”韩林羽语带哽咽，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喉头酸楚给吞了下去，这才继续说：“所以当他说能替我们把小嫚的魂魄召回来的时候，我们一点都没有怀疑。”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恨不得将六哥奉为神明，只要能把女儿重新带回来，他们什么都愿意做，六哥说要一个小风筝，韩林羽二人自然是双手奉上。
一旁的白砚琮若有所思，他看着犹自在韩太太掌心跳来跳去的小雨燕，忽然问道：“袖里乾坤图呢？”
韩林羽和妻子茫然地看向他，下意识地反问道：“什么图？那是什么？”
白砚琮认真地看着他们的神情，确认他们的疑惑和不解做不得假，便猜测这两人恐怕根本不知道那风筝上的绢布是什么来头。
“当初做风筝的那块布，你们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
韩太太抹了抹泪，“那是我丈夫他们老一辈传下来的，小嫚小时候喜欢，她爸爸就亲手用那块绢布给她做了那个小风筝，小嫚很喜欢。”
说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难道是它给小嫚带来了这场祸患？是不是我们……”
“不是。”赵嵘玖沉声打断她，试图令这个自责的母亲心里能好受一些，“韩小姐命中有此一劫。但她是为国捐躯，有大功德，如今已经入了轮回，来世定然会过得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平安喜乐，一生无忧……”韩太太喃喃念着，眼底流露出一丝笑意，“那就好……”
韩林羽和妻子对于六哥的了解也并不多，知道的不过就是对方自称本事了得，能带回女儿魂魄，如今听赵嵘玖说罢原委，都是恨得不行，又怪自己识人不清，平白招来孤魂野鬼，反倒叫女儿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但对着这痛失爱女的夫妇俩，便是白砚琮也不忍心苛责什么，他们问清了事情后，赵嵘玖便带走了那个柳木小人，又将那只小雨燕留给他们，这才推着白砚琮离开。
赵嵘玖和白砚琮等人离开后，韩林羽好不容易才劝着精神疲惫的妻子睡下，自己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在黑夜里睁眼看了天花板许久，他悄悄披衣下床，慢慢走到了韩逢意生前所住卧室的门口。
或许真的是冥冥中有所察觉，虽然他和妻子相信了老六所说的“鬼魂没有记忆，行为举止和生前也会大有不同”，认为被他召回来的就是女儿的魂魄，但他们却始终没有为“她”打开过女儿的屋门。
他没有开灯，慢慢打开了屋门，自女儿去世后，他和妻子再没有进过这间屋子，他们逃避似的想着，只要不打开门，不去收拾遗物，这就和女儿在部/队时一样，没什么差别。
屋内久未进人，难免有些沉闷气味，韩林羽借着窗外朦胧的光线走到韩逢意的床边坐下，片刻后，才慢慢走到书桌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竹扎的小风筝。
这只风筝扎得歪歪扭扭，绷在竹篾上的丝绸也剪得边角不齐，令这燕子原本该是两片剪刀形状的尾羽愣是成了五片，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和妻子笑话年幼的韩逢意——
“这燕子哪有五根尾巴毛的？”
“就有！我扎的就是！”小小年纪的韩逢意不服气，反驳道：“这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小风筝！”
韩林羽和妻子笑着哄她，小女儿将风筝扎好。又提溜着它一溜烟地跑了，“这只小燕子是我变的！你们现在笑话它，它不要跟你们玩了，等我以后气消了，再让它来陪你们玩！”
面前忽地闪过一道金光，韩林羽抬头看去，那只小雨燕不知何时跟着他飞了过来，它跳到韩林羽手边，轻轻啄了啄面前的小风筝，又得意地冲他扬了扬尾巴——
我有五根尾巴毛，可威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