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英雄本色
“寄奴,你的社钱,该还了吧?”
刁逵看着欠钱不还的刘裕,气不打一处来。欠人钱还这么拽,完全没了借钱时的怂样。
“输光了!”
刘裕大大咧咧地站着,双手环于胸前,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却是懊丧得很。
昨天他本来已经有了一万六千钱,再赢一把,他就能还完全部赌债了,包括他的前身那个滥赌鬼欠下的。
对方在他前面已经掷出了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杂采“枭”,只是进二。
自己只要掷出哪怕是一个“撅”(进三)或“秃”(进四)的杂采,他闭着眼睛都赢定了。
眼看胜券在握。
可真是见了鬼了,他最后一把五木掷下去,他娘的竟然掷了一个最烂的杂采“退六”,
他的心情从欣喜若狂瞬间跌入万丈深渊,眼睁睁地看着对家把他面前的钱都搂了过去,好心痛啊。
一万六千钱!
他得没日没夜编多少双草鞋、累死累活砍多少柴火,还得在街上点头哈腰、求爹告娘、赔多少笑脸才能赚回来啊!
现在好了,一万六千钱没了,还新增了一万钱赌债,真恨不得剁了自己那只没用的手。
刘裕闭着眼睛,怀念着昨天他面前的那堆钱。
“刘裕!你小子装什么死!”
刁逵要疯了,热血上涌,气得面红耳赤,一把扯开华美的长袍,坦胸露腹,猛摇手中麈尾扇。
他刁逵,左仆射、尚书令的孙子,身为一州刺史、领平越中郎将,妥妥的高干子弟,为了区区几万小钱和一个下三滥流民呕气,真是丢份!要不是看上他家那破房子的地段,他才懒得搭理。
“钱没有,烂命有一条,要便拿去。”
刘裕睁开双眼,迎着刁逵的目光。
他想过了,钱反正是没了,欠一万也是欠,欠三万也是欠,债多不愁,虱多不痒,刁逵的钱也是喝民血赚的,用不着讲什么信用。
至于用老爹留下的房子抵押,那是不可能的,让自己母子一大家子睡哪去。
“你那烂命我要来何用?今天你不还钱,那就收房!”
刁逵还没见过谁敢在他面前耍横的。
“凭什么?”
“你……刘裕,真有你的!”
刁逵气极反笑,手中麈尾扇不停摇晃。
“上月你我约定今日还钱,以你家房子为质,逾期收房,可有此事?”
“有这种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该不是刁公你听错了吧?我怎么可能把自己阿母和阿弟赶出去把房子让给你。”
“好小子,敢耍弄你刁公的,在京口你是第一个,来人!”
刁逵气得胡子都抖了,本想吓唬一下,这混小子还搞得自己下不来台了。
忽喇一下,刘裕身边一下围上来十来个凶神恶煞之徒。
“将刘裕拿下!”
“唯!”
一帮子大汉围了上来,拉住刘裕胳膊。
“去你的。”反正翻脸了,刘裕也不客气,他虽年龄不大,可身高力不亏,一般成年男子根本就近不了他的身。
“啊呀!”
“呵,这小子爪子挺硬,大伙一块上!”
众人一哄而上,冒着挨几拳打,到底把刘裕给死死摁住了。
“刁公,如何处置?”
“将刘裕给我绑到社门前大树底下,绑结实咯,给我拿鞭子狠狠抽他。竟然敢赖刁公我的社钱,我到要看看谁敢来放他!”
社门前正好有一棵合抱粗的大榆树,用来绑人正合适。
为何?
虫子!
大榆树枝繁叶茂,绿油油的嫩芽,引来无数毒蛾和臭虫啃食。
那毒娥幼虫长着斑斓毒毛,扭着又肥又丑的身子,万一扑通一下掉进怀里,辣一下那可酸爽得很。哦,还有那臭虫,爬到鼻子底下,来一股又酸又臭的“仙气”,包你神清气爽。
刘裕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大树底下好乘凉,就当是偷个懒歇歇力了,他皮糙肉厚,打几下就打几下,自穿越到现在,他没少挨打,也没少打人家,估计那个烂赌前身也一样。
“啊呀,什么东西咬我?”
“啊哈,痒痒痒!”
“哦哟,痛痛痛!”
榆树底下的刘裕开始高高低低地喊叫。
“刁公,刘寄奴那小子在大榆树底下跳舞呢!”
“哈哈,随我看看去。”
刁逵乐了,趿拉着布鞋,敞着怀,露出一片黑乎乎的胸毛,晃荡着宽袖长袍,和众人拥出赌坊门口。
“寄奴,想起来没?”
“刁公,刁公,放我下来吧。”
“问你想起来没有?”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真想起来了?那好,放了他。”
刁逵手中的麈尾扇又开始变得不徐不急,摇得很有风度。
“寄奴,走吧,前头带路。”
刁逵笑眯眯地,似乎一直如此平易近人。
“刁公,到哪去?”
刘裕从树底下逃了出来,总算没有虫子咬了,背上依然火辣辣的疼。
刁逵细眼一瞪,胡子又开始抖了。
“你不是说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我欠刁公三万社钱。”
“什么三万社钱,我问的是后面半句!”
“就是欠刁公三万社钱啊,没记错啊。哦对了,是记错了,是三万二千文,瞧我这记性。”
刘裕开始东扯西拉。
“房子、房子!”
刁逵气急败坏。这刘裕就是个泼皮无赖加骗子。
“我什么时候欠刁公你房子了?再说我家那几间四面漏风的破房,也住不下尊贵无比的刁公你啊。”
装疯卖傻是刘裕的最后一招。房子是不可能给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你、你、你……无赖、无耻!”
刁逵拼命摇着麈尾扇,将颔下胡须吹得四处乱飘。
“来人,将刘裕给我绑回榆树底下去,再打!”
刁逵气鼓鼓地转身,让刘寄奴这无赖喂虫子去吧,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刁公留步、刁公留步!”身后传来刘裕一声声夸张的惨叫,刁逵没有搭理。
“刁公、刁公!”
嗯?身后的呼唤声怎么听着不一样了?刁逵疑惑地回头。
“迫道,别来无恙!”来人呼唤着刁逵,原来是丞相王导之孙、黄门郎王谧。
“啊呀,原来是稚远,哪阵风把你这黄门郎从建康吹到我这京口苦哈哈的穷乡僻壤来了?有了失远迎,恕罪恕罪!”刁逵连忙迎上前去。
都是高干圈子里的,不过人家王少比他可是牛掰多了,天下第一世家子弟。
“奉南郡公桓敬道之命……”
“请稚远到密室奉茶。”刁逵瞄了一眼绑在树下的刘裕,亲热地握着王谧的手,将他往门里引去。
“刁公莫走……”刘裕一看有客人到,叫得更惨了。
“这是何人,为何被捆于树上挨打?”
“一个欠我社钱却逾期未还的破落户而已。”刁逵满脸轻蔑。
“哦,我看此人面相不俗,不似常人,待我会他一会。”
王谧回转身来,走到刘裕面前仔细端详一番。
“这位小郎君,尊姓大名,贵庚几何,足下家君又是何人?”
“故汉高祖刘邦弟、汉楚元王刘交二十二世孙刘裕,年方十七,小名寄奴,不曾取得表字!家君彭城故郡功曹刘翘!”
刘裕昂然而答,他爹生前虽然只是个郡功曹,也好歹是个士人,不能辱没了。
“哦,却原来是大汉天子皇族,失敬失敬!伯道,刘郎欠你多少社钱?”
“不多,三万二千钱,原本约定今日归还,否则以房抵债,却只肯认欠钱,不肯认抵债。”
“我看刘郎雄杰大度,风骨奇伟,不拘小节,当为一代英雄。这钱,我替他还了,请伯道快快放了他吧!”
“如此也好,来人,放了他。刘裕,算你走运,还不谢过王公。”
”我自谢之,与你何干。”
刘裕面不改色,向王谧拱手作揖:“多谢郎君援手,大恩不言谢。”
“哈哈哈,刘郎潇洒不羁,少年豪杰,日后当为一代英雄。某乃琅琊王谧,字稚远,现忝为黄门侍郎,痴长你几岁,欲与卿结为兄弟,如何?”
“王与马,共天下”。琅琊王氏,乃当今立国第一世家,连司马家都得抑其鼻息,更何况王谧他祖父是拥立开国皇帝的王导!
刘裕大喜,纳头便拜:“恩兄在上,愚弟刘裕顿首。”
“贤弟快快请起,往后当常走动。某还有事与刁公商量,后会有期!”
“啊呀,稚远,你与一个泼皮无赖哪来这么多话好讲,快快进屋喝茶。”
刁逵是个粗人,早已不耐烦了,一把拉起王谧就往里走。
“贤弟,大丈夫当立功立事,虽处困顿之境而莫坠青云之志!切记、切记!”
王谧边走边扭头叮嘱。
刘裕眼睛湿润,朝王谧的背影深深一揖。
他一个父母早亡、一无所有的孤苦小子,素来被人轻看,遭受多少白眼,没想到竟能让天下第一世家、开国元勋之孙如此看重。
“大丈夫当立功立事!”刘裕默默重复着,王谧的这句话,点燃了他胸中久藏的豪情壮志!